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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草伯
2018-08-06 14:22 来源:多彩贵州网 作者:李启发 编辑:黎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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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咣的一声,樟木坳的天就亮了。

  阳光从东面山头老鹰嘴上哗哗地倾泻而下,把整个樟木坳亮闪闪地笼罩起来。那些金币一样欢跳的阳光,先是爬上坳子东头的那一片香樟林,把那一张张手掌般大小的树叶子摇得哗哗响,然后轻轻地荡漾着,向坳子中间漫过来,爬过一垄垄绿油油的菜畦子,翻过一道道歪歪斜斜的竹篱笆,向那一户户人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一扇扇的窗格子,屋子里的人们渐渐地就听到阳光那轻微的响动了,一个一个翻身下床,吱呀一声拉开房门,走进一地的光亮里。

  就这样,美美地睡了一夜的樟木坳就算是醒过来了。

  最先站到那一地的阳光里的,往往都是家住在坳子正中央的草伯。

  有阳光的早上,草伯醒得特别早,其实呢,当那阳光还在坳子东头像只野猫子一样悄悄爬着的时候,远远的,草伯就已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阳光的极细极细的声响了,没等那阳光梆梆梆地敲响他的窗子,他就已经站在那阳光里了。

  草伯最喜欢这样阳光遍地的早晨了。

  那阳光像一个魔力无边的魔术师,把那些本来固执地躲在坳子每一个角落里的夜色,一点儿一点儿收起来,收拾得干干净净。那阳光还会让那满坳子里飘荡着的香樟树的香味变得更加新鲜和纯粹。草伯呢,就觉得那些照耀在他身上的阳光,仿佛无数只精致而温暖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抚弄着他的每一寸肌肤,让他舒服得感到浑身慵懒。

  草伯身后的那两间草屋子呢,也在阳光里变得金黄灿烂了。

  草屋子不高,四面泥墙,里面撑一座简简单单的木架子,顶上铺几帘草盖子。做草盖子的是清一色的干稻草,一根一根金黄金黄的,闪亮闪亮的,干净而温暖。

  放眼看去,全坳子里就剩下草伯这一处草屋子了,别的人家都住上一层两层的砖瓦房了,甚至有几家还建起了平房,那贴在墙面上的瓷板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亮。

  本来呢,坳子里的老少爷们嫌草伯那两间草屋子让他们很没面子,怕外面寨子上的人笑话他们只顾自己,没关心关心一下草伯,嚷着要把草伯这两间草屋子给唏哩哗啦拆了,给他另建两间敞亮敞亮的瓦房,可草伯死活也不愿意。

  并不是草伯不愿意领大伙儿的情,草伯说,他已经住惯了这草屋子了,要是换了个瓦房,他反而会很不习惯。

  老少爷们没法,只得依旧在每年秋上时候,一收割完,就把一捆一捆金黄金黄的稻草往草伯那儿送,在草伯的草屋子旁边堆起来小山似的两三垛子。那时候,草伯笑眯眯地看着那两三垛子稻草,可真是高兴死了,搭上个小木梯,把草屋子上已经盖了整整一年的草盖子给一帘一帘地揭下来,再把新鲜的稻草絮成一帘一帘的草盖子,然后一帘一帘地换上去,秋阳下的草屋子就焕然一新了,又散发着醉人的稻草香味了。特别是静静的夜晚,那新鲜的稻草香味从房顶上丝丝缕缕地飘下来,沁到草伯的心肺里面去,让草伯那安谧的梦境充满了缕缕馨香。

  草伯站在阳光里,先是舒舒服服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狠狠地呼一口气,再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把那些飘荡在空气中的阳光也甜甜地吸到肺里去了,那些阳光似乎就溶进草伯的血液里去了,他感到全身好像就变得明亮起来了,轻盈起来了,他就禁不住唱起那支歌子:大月亮,小月亮,公公起来做木匠,婆婆起蒸糯饭,糯饭香,敲锣打鼓接新娘......

  这是个老得掉牙的歌子了,草伯都不知道他唱了多少遍了,可他还总是时不时的就咿咿呀呀地唱。

  几个叽叽喳喳的女人,挎着菜篮子,从草伯门前走过,看着木头似地杵在阳光里的草伯,都笑盈盈地说,今天天气好,人家草伯的嗓音儿也清亮了好多哩。

  几个懒洋洋的男人,挑着草箩子,慢吞吞走过草伯身边,就跟草伯打招呼,嘿嘿一笑说,草伯,又唱歌子了哩,昨晚上又梦见草娘了吧!

  几个蹦蹦跳跳的小娃儿,赶着几头老水牛踢踏踢踏地走过草伯门前,小娃儿调皮,先是草伯草伯地叫上几声,然后就奶声奶气地也跟着草伯唱起来:大月亮,小月亮......

  草伯当然不姓草,他姓王,叫王金宝,可是,他这大名除了几个寨老知道以外,其他那些个小年青就很少有人知道了,更别说那些丁点儿大的小娃儿了,甚至还真有人以为草伯就姓草呢,那些人说,姓啥不好呢,偏姓那草,怪不得草伯那命儿就像一根草那般孤苦哩。

  在草伯很小的时候,他老爹老妈就生病死掉了,扔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全靠着坳子里的老老少少东家一口粥西家一口汤地把他养活的,他从小就住在那两间稻草盖成的草屋子里,睡在那张吱嘎支嘎叫的稻草铺成的草铺子上,要出门了,一身又破又旧的单衣单裤,在腰间胡乱扎根稻草绳子,头上歪戴个稻草帽子,身上披件稻草蓑衣,脚上再踏一双稻草鞋子,有时候,他那嘴里还会津津有味地嚼着根金黄金黄的稻草棵子。

  再后来呢,有个好心的老人看他实在可怜,就教给了他一套混饭吃的草编手艺,用那绵扎绵扎的稻草,哧啦哧啦地编一些山里人家才用得着的东西,比如脚上穿着的草鞋子,头上戴着的草帽子,打地铺用的草席子,捆柴草用的草绳子,塞酒坛子用的草塞子,凡是可以用稻草编成的东西他几乎都会编。

  也怪,平日里这草伯是三天打不出个屁的一个人哩,那手竟然灵巧得不得了,那稻草在他手上唰啦唰啦地翻飞着,一阵子摆弄,一件一件精细而结实的物件就出来了,很受人们的喜欢。

  坳子里或是周围村庄,哪家需要编啥东西了,叫一声,他就不声不响地去了,去了就不声不响地编,编好了,人家就给他饭吃,荤的素的不论,随他吃,吃得饱饱的,等他要走了,往往都还会送他一碗两碗白花花的稻米,或者一件两件暖身的旧衣,或是一毛两毛皱巴巴的零票儿,送给他呢,他就要,要了话也不说,就咣地鞠个躬,转身走人。

  开始时候草伯人还小,瘦里吧叽一个,人们就叫他草娃子,后来他不知不觉间长到了三十好几了,人们才都觉得再草娃子草娃子地叫,那太不像样子了,于是就都以坳子里那些小娃儿的口气,改叫了草伯,一叫就全都叫开了,叫得好多人都忘了他原来的姓氏和大名了。

  草伯正在阳光里轻轻地有一句没一句地唱着,住在坳子西头的黄大婆吧唧吧唧地甩动着她的大脚板就向这边走过来了。

  黄大婆老远就在眼前搭个凉棚,眯着眼睛向这边看,扯着嗓门朝草伯叫,草伯哩,昨天晚上跟你说的那事儿想得怎么啦?你心下到底是不是愿意哩?

  草伯看到黄大婆来了,就住了声,把脸扭向黄大婆,却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黄大婆的那一头白花花的头发在阳光里被染成了金发了。

  黄大婆见草伯没应声,又向前走近了两步,偏着个脑袋望着草伯,问,你愿意不哩?到底是说句话儿啊你。

  草伯把头低下去,看自己的脚,他的脚尖前边有两只黑乎乎的蚂蚁正在兴致勃勃地拖着一只胖乎乎的大青虫,草伯用脚尖轻轻一碰,那两只蚂蚁一惊,丢下大青虫,掉头落荒而逃。

  黄大婆又连问了几遍,草伯横竖就是不说话,倒是不住地伸出一只手搔搔后脑勺。

  黄大婆一看到这里,好像一下就明白了草伯的心思了,咯咯咯笑着,说,草伯哟,都五十好几的人啦,还害羞不是?......那,你是答应了?

  草伯还是没说话,不过,他那脖子根儿都变得微红微红的了。

  黄大婆一看,乐了,说,我就说了嘛,这是好事哩,你草伯怎么会不愿意?

  黄大婆转过身,又吧唧吧唧地甩动她那两只大脚板,向来路走过去,踩得一地的阳光跟着跳荡起来。

  2

  草伯拎着一只铁皮桶子,一瘸一拐地向坳子东头的香井边走去,铁皮桶子咣铛咣铛地晃荡着,小路两边香樟树的叶丛里,不时飞出一只两只山雀子,叽叽叽喳喳地欢叫着,在阳光里扑噜噜地绕几个圈子,又扑入浓绿浓绿的叶丛里去。

  草伯走路的样子像是在跳一支很吃劲儿的舞。

  草伯原本是不瘸的,先前也是个好胳膊好腿的人。

  在草伯刚上二十岁那一年,有一天,一抹抹燃烧的夕辉正把整个坳子映得火红火红,草伯在旁的一个寨子里给一户人家编完东西刚回来,走到坳子西头,透过几棵香樟树的叶丛,他看到两头浑身是泥的大水牯,正在一块旱田里没命地撕打,互相扭成一团。六七个小娃儿趴在旁边的一条田埂上,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突然,一头水牯撑不住了,败下阵来,落荒而逃,没想到另一头却似乎没有解恨,瞪着两只血红血红的眼睛,撒开四蹄,愣是撵着前边那头的屁股就是一阵狂追。那头吃了败仗的畜生在前面没命地逃,看看有些逃不过了,就竖着尾巴,哞哞叫着,向那群娃儿奔过来,那意思是要找人救一救它。那群娃儿哪见过这阵势,吓得腿都软了,缩成一团,全都尖叫起来。草伯当时已经走到旁边一条田埂上,看着那两头畜生像一股风,挟着一阵昏黄的沙尘向那群娃儿飞旋而去,心知不好,愣了不到一秒,把头顶上那顶破草帽呼地一扔,随手抓起一块石头,噌地撒开腿,就从旁边向那两头水牯抄过去。就在前面那头水牯眼看要撞向那几个娃儿的当口,草伯正好奔到跟前,把手中的石头狠命一砸,怦的一声,正好砸在那头畜生的面门上,那畜生一惊,头一扬,扭头向另一边蹿过去,而草伯由于奔得过快,刹不住脚,哗地一下,滑倒在地,横飞出去,后面那头畜生恰好奔到跟前,噗的一声,一只前蹄重重地踏在草伯的左小腿上,草伯一声惨叫,当时就昏了过去。

  事后呢,草伯就变成了一个瘸子了,坳子里的老老少少都感激草伯呀,可是,任凭你想怎么感谢他都是白搭,没用的,他根本不受,给酒不喝,给米不要,给钱更是没门,要是对着他老说那感激的话,他头也不抬,咣地扭屁股就走,听都懒得听。其实呢,草伯心里想,我这一身肉全都是坳子里的老少给的哩,这瘸了一条腿又有啥大不了的?

  草伯走到香井边上,咣一声,把桶晃进清凌凌的井水里去,再哗地往上一提,满漾漾一桶水就提了上来,然后,他笑盈盈地看井里。井里的草伯也是笑盈盈的。

  香井四周是一溜儿高大的香樟树,都笔直笔直地站着,人们就把一捆一捆的稻草都顺着那树身往上码,码得老高老高,风一吹,就呜啦呜啦地响。一缕缕稻草的香味在香井周围缭绕,飘荡,连那井水似乎都透着那淡淡的稻草香了。

  昨天晚上,天刚擦黑,草伯才吃过晚饭,正在昏黄的电灯下唰啦唰啦地刷他那口被熏得黑漆漆的铁锅,黄大婆吱呀一声推开草伯的房门,笑盈盈地向草伯摆摆手,说,草伯哩,先停停,我跟你说件事,好事哩。

  黄大婆自己拉过一块木磴砣,坐下,自顾自地说,我昨天到我老舅家寨子上吃喜酒,听说那里来了个讨饭的女人,才三十出头的样子哩,大伙觉得可怜,想找个人家把她留下算了,我一听,就想到了草伯你了,人嘛,我也去看看了,端端正正一个人哩,就是可怜得很......

  黄大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草伯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灯光下,草伯的眼里像有朵星星,亮亮地闪了一下,却很快又黯淡下去了。

  黄大婆眼尖,已经看到草伯眼里那颗星星的一闪了。

  黄大婆就耐心地劝草伯,说,草伯哩,你打小是个孤儿我知道,这孤儿确实是苦啊,可是再苦,也要挺起腰杆来过这日子啊对不对?你瘸了条腿了我知道,可是,这周围四村八寨的,哪个能有你手巧啊对不对?......你别不说话,其实你的心思我懂,你是怕拖累人家对不对?告诉你吧,如果你肯收留这个女人,那是你草伯做下的大功德一件哩......

  草伯依旧不说话,可是草伯自己知道,他的心还是悄悄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黄大婆毕竟是心思很细的人,草伯那眉毛只要动上一动,那目光只要闪上一闪,黄大婆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黄大婆当时就不再多问,笑了笑,走了。

  今天早上,虽然黄大婆临走前还来问问草伯,但是,她那也只不过是再多问一问而已,黄大婆还能不心中有数?

  黄大婆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那心肠可是这坳子里出了名的好,她是看着草伯一天一天长大的,她心里可怜着草伯哩。

  记得草伯瘸掉腿的前一年,黄大婆看着草伯都牛高马大了,是该给他成个家的时候了,就到处给他做媒,可是,那媒做了一桩又一桩了,那嘴皮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了,却没哪家女子看得上他草伯,都嫌他是个孤儿,穷得叮儿当啷响,连那耗子都不愿在他那草屋子里拉一拉屎,谁见了谁都怕。

  后来,黄大婆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在坳子西山外边的一个寨子上,好不容易给他看了个女子,那是个细脖子细腰身的女子,跟草伯年纪相仿,一张光洁的瓜子脸,看上去很清秀,可惜的是,这样一个女子却是个瘸子,就几步远的路也要吭哧吭哧地走半天。

  那女子家里人看着那时的草伯好胳膊好腿的,也觉得是为自家女子找了个好依靠了,于是二话没说,就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说等过了年就把那女子给送到草伯那草屋子里来。

  草伯呢,也在心里盘算起自己的好日子来,他想,那女子不就是瘸了条腿吗,这有啥哩,我一个大男人好胳膊好腿的,还怕养不了她?

  有一次,草伯到那女子家里去帮秋种,草伯挑着一草箩粪草走在前面,那女子提着把小薅锄跟在他后面,草伯看着那女子走路吃力的样子,心里很是心疼,于是就把一只手伸出去,抓住那女子一条细细的胳膊,挽着她走,有草伯挽着,那女子终于能站直了身子走路了,那张秀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来甜甜的笑,当时,草伯看着那女子的笑脸,他就暗暗地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照顾这女子一辈子,她不就是走路不方便吗?这有啥打紧的,我一辈子牵着她走就是了。

  可是,哪曾想,没过多久,草伯却出事了,被那牛给弄成了个瘸子了,竟然瘸得比那女子还要厉害。

  还没等那女子家说啥话哩,草伯就死活要让黄大婆把这门亲事给退了,无论黄大妈和周围人怎么劝,草伯话不多说,只把那脑袋摇得咣咣响,横竖就一句,说,我都这样了,可不能害人家,我都这样了,可不能害人家!

  当时,黄大婆两眼都闪出了泪花花,叹着气对周围人说,这小子好人一个哩,可惜就坏了那条腿!

  草伯把脸深深地埋进水桶里,憋了一会儿气,才哗地抬起头来。这泉水清凉极了,那凉丝丝的感觉一下子漫透草伯全身,让他感觉清爽无比。

  可是,当草伯想再次把头埋进水桶里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咎面条一样,被一动不动地泡在水桶里了,变得湿津津的,软乎乎的,差不多就要溶化在那清凌凌的水里了。

  草伯又一次想起了就在这香井边上,他曾经为一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洗过脸。

  其实呢,草伯每一次到这香井边,他都会这样子把他的目光久久地泡在水里,然后呆呆地回想着他给那个女人洗脸的事。

  那一回,草伯拧着性子让黄大婆把那瘸腿女子的亲事给退掉之后,他一直不让谁在他面前说起帮他找女人的事,谁说他就跟谁怄,一怄起来可以好几天看都不看你。包括黄大婆,也没敢再轻易提起为草伯找女人的事。大伙都说,唉,其实也没合适的,等遇到合适的了再说吧。

  没想到,这事一搁就搁了十多年。

  而在这十多年里,草伯的腿却瘸得更厉害了,那脸先是由黑红黑红的变成了黄瘦黄瘦的了,接着又由黄瘦黄瘦的变成了黑瘦黑瘦的了,那本来还显得有些清亮的眼睛呢,也变得浑浊起来了,很难得看见一点儿闪亮的光了,更要命的是,那一道一道深沟一样的皱纹,也过早地爬满了草伯的脸上,让当时只有三十几岁的草伯看上去都四十好几的样子了。

  正当坳子里的人们都认为,草伯这一辈子很可能就是这样子孤苦一生的时候,却遇上了一件事。

  一天早上,天刚麻麻亮,草伯像往常一样拉开屋门,突然看到门边上一动不动地靠着个人,把草伯吓了一大跳。草伯大着胆子再细细一看,禁不住又吓了一跳,那人一脸儿黑乎乎的,长着一头长长的头发,竟然是个女人哩。

  那女人半闭着眼,好像睡得正香。草伯觉得这是一桩天大的事儿哩,愣愣地站着不知咋办好。愣了好一会儿,草伯才想起应该去找黄大婆。黄大婆来了,先在阳光里把那女人细细地看了一回,又晃了晃那女人的肩膀,那女人好一会儿才眨巴着睁开了眼,好像刚从一个深深的梦里醒过来。黄大婆就问她是哪儿人,为啥会到了这里?

  没想到那女人朝黄大婆翻了翻白眼,只是用呆滞的目光瞟了黄大婆一下,却没回黄大婆的话。

  黄大婆又连着问了几声,那女人也没应声。黄大婆是个急性子,见那女人这样子,以为遇上了个聋女人,就竟不住提高了嗓门,冲着那女人喊起来,没想到,那女人竟然受到了刺激似的,哗地一跃而起,一手扯起黄大婆,一手哗地扬起来,啪啪啪就是一阵响亮的耳刮子,扇得黄大婆晕头转向。

  当时,草伯见那女人竟然敢那样扇黄大婆的耳刮子,气不打一处来,瘸着腿向那女人跳过去,心下想也要狠狠地搡她一搡,没想到,那女人却又噌地跳到一旁,咿咿呀呀地唱起一支莫名其妙的歌子来,一边唱还一边像个风车似的哗啦哗啦转。

  很显然,这是个疯女人。

  没人知道这疯女人是从哪来的。坳子里的人们就咋乎咋乎地往坳子外面轰这疯女人,想把她赶走,可是,没用,这疯女人赶也赶不走,谁赶她,她就朝谁狠狠地呲着牙咧着嘴,或者大口大口地吐口水。

  轰不走,大伙干脆懒得轰了,任那疯女人在坳子里留了下来。

  可疯女人哪也不去,一连几天都呆在草伯家的草屋子前,动不动就咿咿咿地乱跳乱唱,饿了,就抓起人们丢在旁边一个破碗里的东西唏哩哗啦地吃。

  最后,黄大婆试探着对草伯说,草伯哟,没准这女人是上天给你送来的哩,虽然是疯了的,可也是个女人呀。

  草伯那眼神里闪了一下,却没吱声。

  黄大婆早看到草伯眼里的那一闪了,笑了笑,就说,那你领她到香井边去,给她好好洗把脸吧。

  疯女人的脸很脏,黑乎乎的,涂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污,仿佛是八辈子没有洗过脸。

  当天,草伯没动,好像那心里面没想好,又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第二天早上,当阳光刚刚洒满坳子里的时候,那疯女人又咿咿呀呀地唱开了,草伯哗地推开门,一手拎着那只铁皮桶子,一手拉过疯女人,牵着,向香井边走去。

  也怪,平时哪个敢碰一碰那疯女人,她会尖叫起来,那架势仿佛要把人家给撕了,可草伯牵着她的时候,她竟然乖得不行,低着头,默默地跟在草伯身后向香井边走去。

  可疯女人连洗脸都不会。草伯一遍一遍地叫她洗脸,可她像没听见一样。草伯捧起井水,哗哗地做了几回洗脸的样子,叫疯女人照样子做,可她依然没听见一样呆呆地站着。

  草伯没法,只得动手给她洗。草伯双手往疯女人肩膀上轻轻一压,疯女人就势蹲了下来,草伯再一只手按住疯女人的头,疯女人就乖乖地把头低下来,双手趴在井沿边上,草伯就那么哗哗哗地用手舀起井水,往疯女人脸上扑,扑一把,就把那脸搓一回,扑一把,就把那脸搓一回。

  都记不得洗了多长时间,疯女人那黑漆漆的脸皮子上,才一点一点地从那厚厚的油污下面露出浅浅的白来,草伯又继续给她一遍一遍地洗,洗着洗着,那白里又才渐渐地透出一丝儿的微红来。

  洗干净之后,草伯才让疯女人直起身子,然后就细细地看那疯女人。

  让草伯想不到的是,那疯女人竟然有着一张很好看的脸,那是一张差不多和月亮一样光洁的脸,尤其那两道弯弯的眉毛,活像两片柔柔的柳叶子,柔得让人禁不住想伸出手去轻轻地碰上一碰。

  是啊,那疯女人的脸真的就是一轮满满的光洁的月亮哩,照得草伯都差不多给迷了眼了。

  草伯的心里禁不住欢喜起来。

  草伯当天就把那疯女人给牵进了他的草屋子里。就这样,那疯女人就在草伯的草屋子里留下来了。

  草伯每天早上就牵着疯女人到香井边去,用铁皮桶打出井水来给她一遍一遍地洗脸,也洗手,洗脚,洗她那葱条一样细长细长的脖颈,洗那一头柳丝一样又柔又长的头发。

  那井水真是神奇呀,那疯女人的脸越洗越好看了,越洗就越光洁得赛过天上的月亮了,白净里透出来的那一丝微红呢,也渐渐地变成淡淡的粉红了,手脚呢,也莲藕一样的又白又嫩了,特别是那一头黑色的长发,越发的显得乌黑光亮,像是一道随风飘动的黑瀑布。

  坳子里的人们看见疯女人这么漂亮,都禁不住啧啧啧地咂着嘴,特别是那些男人们,竟有些妒忌起来,都说,唉,还是人家草伯福气大哩,碰上这么一个大美人。

  而草伯呢,也不许别的人再把疯女人叫做疯女人,他让黄大婆给大伙儿传话,说,这女人有名儿哩,都叫她月亮吧。

  白天里,草伯就坐在门边,阳光温温地照在他身上,他一会儿唰啦唰啦地编东西,一会儿出神地看月亮的脸,感觉那张脸正发出白白的光芒来,把草伯的心里照得亮堂堂的。

  人们打草伯门前经过,笑嘻嘻地说,呵呵,咱们草伯编的东西越来越漂亮了哩。

  也有的说,嘿嘿,找到了草娘的草伯真是越来越年轻了哩。

  草伯抬眼看看人们,虽然没说话,可那目光却是暖暖的。

  晚上呢,草伯给月亮细细地洗好了手脚,把她扶到草床上躺着。

  草伯怕那草床有些硬实,担心硌着了月亮,就特意给草床又添上了一层厚厚的稻草,想让那月亮躺在上面舒服些。

  静静的夜晚,月亮虽然静静地躺着,可是她精神头好得很,根本没有想睡的意思,那双大眼睛就愣愣地望着灯下的草伯。草伯有时会停下手中的草编活儿,就定定地看着月亮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其实很清澈,真像那眼清凌凌的香井,或者呢,草伯干脆把那些草编活儿完全放下来,一门心思跟月亮说话,虽然他知道月亮也许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些啥,可他还是要说,说他编的那些个大大小小的玩意儿,说有一天夜里,他梦见稻田里的稻草如何变成了一根根黄灿灿的金条儿,说那山坡上的狐狸精如何缠上了稻草垛旁边的稻草精......说累了,草伯就歇一会儿,当然了,一般情况下,他还会接着给月亮唱歌,一遍一遍地唱那大月亮小月亮,唱着唱着,不知道啥时候,草伯那眼皮子渐渐耷拉下来,就趴在床沿边上睡着了,那呼噜扯得高低有致,又香又甜。

  其实呢,有几个晚上,草伯偷偷地爬上床上去,试图挨着月亮睡会儿,可是,月亮似乎对这敏感得很,草伯刚挨到边上,月亮就哗地瞪圆了两只眼睛,呼地从床上爬起来,冲着草伯呜哩哇啦就是一阵尖叫。

  所以呢,草伯没办法,他只得一直那样子老老实实地趴在床沿边上,再没敢打那爬上床去的主意。

  虽然说,很多时候,草伯也隐隐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子火一样的东西在呼呼地上下蹿动,蹿得他心神不定,烧得他两眼迷离,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他觉得月亮能那样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听他说说话或是唱唱歌,他觉得也应该知足了。

  于是呢,草伯以为他的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了,这是多么有意思的日子哩,天天都有这样一个月亮一样的女人照耀着他,照耀着他的这草屋子,草伯想,这天下再没有这样的好日子了。

  可是,大约是半年后的一天,不知怎的,那月亮突然发了场很厉害的高烧,全身火一样辣辣的烫,整个晚上呜哩哇啦叫着,一会儿扑噜噜地踢腾着双腿,一会儿两只手唰啦唰啦地抓扯着一床的稻草,根本没一刻安静,草伯在旁边团团转,急得那泪水都哗啦哗啦地下来了。

  最后,没等到黄大婆把邻村的那个老郎中叫来,月亮从喉头里呼噜噜地吁出最后一口气,那头吧嘎一歪,就那么走了。

  月亮走的时候,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流出了几滴冰凉冰凉的眼泪,一只手牢牢地抓住草伯的手,像是舍不得放开的样子。

  这可是月亮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抓住草伯的手,唉,月亮的手本来是好嫩好白的呀,可现在却又冰又凉,凉到草伯深深的心里去。这更让草伯禁不住悲从中来,竟然抱着月亮,像个孩子似的哇哇大哭,一直哭到了大天亮。

  草伯好恨自己呀,他恨自己没有照顾好月亮,他想,如果自己再细心一点儿,再给草床上多垫上些儿稻草,再给月亮多盖上几件破衣烂衫,想来月亮应该不会这样子的。

  草伯真的恨不得砰一声撞墙上死俅了。

  大伙帮着草伯把月亮埋到一个向阳的小土坡上。

  小土坡上,一层层的草儿呼呼地绿着,几株香樟树在风的吹动下哗啦哗啦作响,草伯时不时的就歪到那儿去,一去就坐在月亮那坟头上发一阵子长长的呆,或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唱他的大月亮小月亮,或是久久地望着香樟树头顶上的天空,那天空上有着棉絮一样的云朵,一团一团地飘飞过来,又一团一团地飘飞过去。

  3

  黄大婆回来了。

  黄大婆回来的时候,草伯正歪在草屋子后面的草垛子旁边小睡。可是草伯根本睡不着,从那棵香樟树的叶隙间斑斑驳驳洒下来的阳光轻轻爬满了他的身上,他的心里呢,老在想着那黄大婆啥时候能回来,想着那黄大婆是不是真的能带回个女人来,想着那女人会是个啥模样。

  是啊,那女人会像那个月亮一样吗?也有着月亮一样光洁的脸吗?她整个人会像月亮一样把他草伯的心里照得亮堂堂的吗?

  自从那月亮走后,草伯孤独极了。

  那孤独感像是朵乌云一样,黑沉沉地压在草伯的心里,把他压成了一根细细的稻草,让他喘不过气来,那孤独感更像是一把小锉子,往往在那静静的夜晚悄悄地伸出来,在草伯的心头上一下一下地锉,锉出一道道的血口子来,让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疼痛。

  是哩,要不是因为月亮,草伯恐怕这辈子都不知道啥叫孤独哩,月亮还没来的时候,草伯天亮起床,天黑上床,啥都懒得去想,最多就是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唱歌给自己听,那日子虽然寡味,却不曾如今天这般难受。

  而那月亮一来,就让草伯知道了对着一个女人说着话唱着歌,远远比他自说自唱有味多了,那一个一个日头会因此而变得浑圆和鲜亮起来。

  月亮走了之后,草伯心里的话憋得他好难受,他也想试着像以前一样说给自己听,可是没用,他一开口对自己说,那些话就会变成一颗一颗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他自己的心上,砸出一个一个深深的坑来,那坑里满是伤和疼,于是,草伯只好把草屋子里的一些物件看作是月亮,就对着那些物件说话。

  他会对着那顶破烂的草帽子说,因为他曾给月亮戴过那草帽子,那草帽子几乎把月亮那一头黑亮黑亮的头发给遮盖起来,那露在外面的部分一晃一晃的,显得更加妩媚了。

  他会对着那个铁皮桶子说,因为他曾一次又一次地用那铁皮桶子给月亮打水洗脸,每一次,都像洗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还会对着那个几乎脱光了瓷的搪瓷碗说,因为他曾一次又一次地把那只碗盛满了再捧到月亮的手中,看着月亮一口一口地把东西扒进嘴里,草伯会笑得两只眼睛成了豌豆角。

  当然,草伯还会对着那些物件一遍一遍地唱,仿佛那些物件也能听得懂他的歌子似的。

  每一次,草伯都以为,只要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把肚子里的歌子唱出来,他应该会好受些的,可是,每一次他都错了,对着那些物件说过唱过之后,他的心里反而更苦了,像嚼了一块大大的黄连,苦得那心都麻木了。

  唉,毕竟那些物件只是物件,而不是活生生的人啊。每当那时候,草伯一个大男人的,禁不住会悄悄地泪水涟涟。

  黄大婆人还没到房门前哩,那嗓门就先响起来了,草伯草伯地叫着。

  草伯哗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闪到房子前面。草伯先是看到黄大婆那汗津津的脸上开着一朵稻花一样黄灿灿的笑。

  草伯在阳光下半眯着眼,他看到黄大婆身后跟着个女人。那女人戴着顶草帽,头压得低低的,草伯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黄大婆见草伯像截木头似的站着,正呆呆地看着那女人,于是笑呵呵地说,草伯,愣啥哩,天气这么热,人家来了也不打盆水给洗洗脸?

  草伯这才回过神来,扭身钻进房里,把铁皮桶子里的水倒进一个旧木盆,端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黄大婆招呼那女人说,妹子,走了一身的汗了,洗把脸吧。

  那女人依旧低着头,似乎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把木盆端起来,歪到一边去,哗哗哗地洗起脸来,扔给草伯一个背影。

  草伯还是没有看到那女人的脸,倒是把那女人的腰身看了个清楚,那女人的个头应该比月亮要高出半头的样子,那腰呢,明显比月亮粗了好些,再看看这女人的脚上,那双沾满了黄泥土的球鞋又长又宽,应该是个少见的大脚板。

  黄大婆拉过草伯,伸长了脖子,把嘴巴伸到草伯耳朵旁边,说,草伯哟,这个人正常着哩,应该比那月亮强多了,你要好好地待人家哩。

  草伯没说话,还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女人的背影。黄大婆抹了一把汗,说,累死了,我也回家歇着去了,等人家洗好脸,你就把人家领进房里吧。

  女人还在洗着脸,那阳光照在她那件薄薄的衣服上,那衣服虽然很旧了,都洗得发白了,看上去却显得很干净,这与月亮相比起来,应该算是个很会讲究干净的女人。

  可是,草伯却没在意这些,他的心思全在那女人的脸上了,他想,那应该是一张啥样的脸呢?

  会像那月亮一样的光洁吗?

  会像那天上的月亮一样亮光灿灿吗?

  会有着月亮一样白白的肉皮子吗?

  那白白的肉皮子里会透出一丝浅浅的微红来吗?

  可是,那女人还是自顾自地洗着脸,一遍一遍地洗,像是要永远地洗下去。

  草伯僵在阳光里。

  阳光静静地洒在草伯身上,也静静地洒在那女人的身上。

  草伯突然觉得他好像应该首先打个声气儿了。

  草伯动了一下手脚,咳了一声嗽,张了几回嘴,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草伯说,哎,外面热哩,进里面坐坐去!

  听到草伯的话,女人的手停了一停,头也稍稍抬了一抬,愣了没一会,又哗地往脸上扑了一把水,狠狠地抹了几抹,突然呼地站起来,转过身,摘下帽子,啪地扔在地上,仰起那张脸,迎向草伯。

  草伯一下子就把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

  草伯当然没有看到光洁的月亮,更没有看到月亮上面那白里透红的肉皮子。

  草伯看到的是一张黑黑的瘦瘦的脸盘子,两只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像是两眼幽暗的洞子,洞子里两颗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两粒干瘪干瘪的酸葡萄。

  草伯定了定神再看,他竟然还看到那脸盘子上撒满了好些大大小小的芝麻粒,密密麻麻,乌黑而发亮。

  草伯没有看到月亮一样光洁的月亮,倒是让他看到了满天的乌黑的星星。

  这是个麻脸女人。

  很显然,如果把面前这个女人和月亮比起来的话,这应该算是个很丑的女人了。

  草伯本来希望着这个女人也能如月亮一般,能像一轮月亮一样把他的心里照得亮堂堂的,可是,他错了,这根本不可能了,他心里的那一轮明月已经走远,不可能再回来了。

  草伯的目光一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满脸的黑星星。

  草伯还在呆着,可女人却将身子一歪,自顾自地歪进草伯的草屋子里去了,像是走进她自己的房里一样。

  草伯依旧站在阳光里,偏着脑袋,楞楞地看着他那草屋子,仿佛那草屋子突然之间不是他的草屋子了。

  草伯以为,他要是这么楞着就是不进去,用不了多久,那女人就会自己出来了。可是,那女人不但没有出来,而且还在草屋子里弄出一阵叮儿咣啷的声音来。草伯奇了,只得慢慢抬起脚,歪进房里去。

  草伯的房里实在是很乱。

  那张草床像是个狗窝,地上满是草屑,那口黑乎乎的铁锅扔在地上,里面粘着一层焦糊的饭锅巴,最近几天吃过的一撂土碗一个也没有洗,脏兮兮地扔在那只破得要垮掉了的炉灶边。

  草伯看到那个女人正把那一撂碗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铁锅里,从铁皮桶子里舀来水泡着,然后又揭起草床上的那张又破又黑的棉被子,双手一扬,哗地一抖,抻开,又噗噗噗地拍打一阵子,扬起来一阵灰扑扑的粉尘儿,女人吭吭地咳了两声,把棉被子轻轻一卷,放在床的一头,又去整理那张同样又破又黑的床单子......

  草伯倚在门框边上,静静地看着女人收拾着整个房子里。

  而女人也懒得看一看旁边的草伯,她自顾自地忙着,仿佛是在打理着本来就是属于她自己的住处一样。

  不一会儿,那张草床变得齐齐整整的了,那一撂土碗变得光洁光洁的了,那口铁锅变得锃亮锃亮的了,草伯挂在墙壁上的几件油腻腻的破衣服也被女人抟成一团,扑地一下扔进铁皮桶子里泡着了,最后,女人从房子的一个角落里扯出一把灰扑扑的扫帚,在地上拍了拍,就唰啦唰啦地扫起地来,不一会儿,就在地面上收拢起一堆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再把那堆东西撮掉,整个地面上就干干净净了。

  草伯看着这两间他住了大半辈子的草屋子,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经这女人这么一拾掇,整个房子里竟然完全换了模样,变得这般的干净,齐整,敞亮。

  看来,一个房子里,有个管事的女人和没个管事的女人就是大不相同哩。

  草伯心里禁不住感到一丝从来没有过的温暖。

  女人收拾好整个屋子,却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女人拎起那只泡着草伯的破衣服的铁皮桶子,挎在臂弯里,走出门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来,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草伯。

  草伯被女人的目光一碰,心里又是一阵慌乱,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女人是要他带着去找个有水的地方把他那几件破衣服给洗了。

  草伯这大辈子了,好像还没有正经洗过一次衣服,他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脏兮兮的,哪怕都脏得臭气熏天了,他都懒得洗,即使有时非洗不可了,最多就是放那水里摆上一摆,胡乱搓上一搓,就算是洗过了。

  可是,眼下,这个女人竟然要为草伯他洗衣服,这让草伯发了好半天的愣,才相信这是真的。

  草伯只得一瘸一拐地在前边带路,女人挎着铁皮桶子走在后边,都向香井边走去。

  一路上,草伯不断地遇到在路两边田地里干活的男人或是女人。

  女人们暖暖地说,哎哟哟,草伯,有人洗衣服了哩。

  男人们则笑嘻嘻地说,嘿嘿,草伯,晚上有人焐脚了哩。

  草伯像是一截落光了叶子的香樟树头,呆呆地立在香井的井沿边上,女人呢,则把草伯那几件衣服拿出来,摊在香井出水口下面的一块锃亮锃亮的青石板上,咬着牙,一遍一遍地搓着,那衣服被搓动时发出的唰啦唰啦的声音,和着清凌凌的井水泻入一条小水沟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清脆而明快,好听极了。

  不一会儿,女人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子,那晶亮晶亮的汗珠子顺着她的面皮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滑,滑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芝麻粒,那些芝麻粒就显得更加的乌黑油亮了。

  终于,女人把草伯的那几件衣服都给洗干净了。女人把洗好的衣服用铁皮桶子拎到一个稻草垛子前,一件接一件哗哗地抖开,抻展,晾在稻草垛子上。那些变得干净而清爽的衣服们舒舒服服地躺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乖巧。

  看着女人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草伯的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渐渐地弥漫开来,像遍地亮闪闪的阳光。

  4

  草伯把这个女人叫满天星。

  是哩,那女人满脸乌亮乌亮的芝麻粒,怎么看就怎么像是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

  满天星留下来的第一个晚上,天都黑了好久了,远处的灯火一朵接一朵暗了下去,寨子里的狗叫声也渐渐地听不到了。夏夜的风儿轻轻地走过门口,像是一只蹑手蹑脚的夜猫子。

  草伯的草屋子里连电灯都懒得开,黑暗里,草伯就一直枯坐在门旁边,耳朵听着房子旁边香樟树上的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悄悄地低唱。

  草伯听得出来,那应该是两只虫子,一只公的,一只母的。那些上过学的娃子文诌诌地把那虫子叫作蝉,也叫作知了。可是,草伯却另外给取了个怪怪的名儿,叫撕屁丫。

  草伯发觉这小虫子不光在白天里拼着命似的叫,在夜里,有时候这虫子也会半天一下半天一下地叫,而且草伯还听得出来,得要是一公一母在一起时才会那样叫,那叫着的声音与白天叫的声音大不相同。

  你听,那一公一母两只虫儿又在互相挑逗了,那叫着的声音很有意思,撕——屁——丫——撕——屁——丫——,有一下没一下地。

  公虫子的声音粗野有力,母虫子的声音绵软悠长,总是让草伯很有意思地联想到一个细柔的女人,正被一个粗鲁的男人抓住两条细长细长的腿,使着劲儿往两边撕,似乎是要把那两瓣白得像月亮一样的屁股丫子给哗地撕成两大片。

  在遇到月亮之前,草伯每当听到那虫子撕屁丫撕屁丫地叫得欢畅时,他总是觉得浑身痒痒的,有一股子热乎乎的血流在他的身体里隐隐地涌动,撞击,似在寻找一个隐秘的突破口。

  直到有了月亮了,草伯也很想在一个一个遍地月光的夜晚,让月亮乖乖地躺在床上,然后他一手抓住月亮的一条腿,白生生的腿,轻轻地往两边撕,当然了,草伯绝不是想把月亮顺着那两条腿把她撕成两片,最多就是很优雅地撕开到一定程度,最好是撕开到月亮轻轻地哼叫起来的程度,是哩,要是草伯撕着时候,当真能听到那月亮轻轻的哼叫声,草伯不知道会兴奋成啥样。

  月亮都走了好久了,可草伯还常常想,可惜月亮走了,如果她没走的话,应该会有一天,他草伯一定能抓住月亮的那两条葱条儿似的细腿轻轻地往两边撕开的。

  那龟儿的虫子也是,都大半夜了还在有一下没一下撕屁丫撕屁丫地叫,忽高忽低,时短时长,看样子,那两只虫子之间要完事儿还早。

  那虫子叫一回,草伯就要想一回男人撕女人的屁股儿,虫子叫一回,草伯就想一回男人撕女人的屁股儿。

  想去想来,想得草伯那心里烦。

  草伯禁不住站起身来,想在地上摸个石块子或是泥块子,走出门去,往那香樟树上扔一扔,好让那两个家伙住了口噤了声。

  草伯在黑暗里悉悉嗦嗦地摸了一会儿,啥也没摸到,倒是隐隐地听到黑暗里传来一丝轻匀极了的气息。

  那气息如一根细极了的游丝,轻轻地飘过草伯的耳边,让他觉得心尖尖上一阵又一阵的麻痒麻痒,像是有一只小小的手在微微地捏着,挠着。

  那是满天星的气息。

  这又让草伯想起了月亮睡觉的时候。月亮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轻匀的气息,就在那轻匀的气息里,那夜晚仿佛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甚至还透着些儿光亮,像是撒着了一层淡淡的盐花花一样的月光,让人心中充满着许多蠢蠢欲动的念想。

  草伯听着满天星的气息,他渐渐地就忘了树上的撕屁丫了,也忘了想摸石块子或是泥块子去扔那撕屁丫了。

  草伯很舒服地嗅着满天星的气息,他感到仿佛有一缕微微的风轻轻地走过他的每寸肌肤,他心里呢,仿佛原先是一面无风无波的湖,现在,正被那一缕风轻轻地撩起了一丝丝的涟漪。

  草伯从黑暗中抬起头来。

  草伯的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闪了闪。

  草伯想,这满天星其实也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哩。

  白天里,看着满天星给他收拾屋子和给他洗那几件破衣物,草伯的心里就觉得这女人确实是与月亮有着很大的不同。

  等到天擦黑的时候,那满天星甚至还自顾自地,在草伯的那眼破炉灶里生起了一炉欢叫的火,架上那口破铁锅,在旁边的一个小坛子里抓了几把小米,去门口的一畦菜地里扯了一把青青的菜叶子,洗了洗,也扔进锅里,熬了一锅绿亮诱人的粥饭,也懒得叫一叫草伯,自已舀了就喝,一连喝了两碗,锅里剩了一半,看样子是特意留了给草伯的,草伯先前是不好意思舀了吃,撑了好一会儿,撑不住了,最后把那半锅粥饭给刮了个精光。当草伯咽下了最后一口粥的时候,他在眼睛的余光里看到满天星竟然抿着嘴向他悄悄地笑了一笑,草伯当时一边回味着那粥饭的淡淡的清香味,一边就禁不住想,其实这满天星也是挺好的一个人哩。

  草伯知道这满天星这时候应该是睡着了。这满天星白天里赶了大半天的路,刚到这草屋子里,就又忙了那么多的事,应该是很累了的。

  草伯的脚不由自主地向那草床边上移了移,站在床旁边边。

  满天星的气息更加温热扑面了,撩得草伯面皮子上的汗毛都活泛起来了,都一根一根痒酥酥地立了起来。

  这时候,草伯记起了月亮走后不多久,他跟坳子里几个男人在香井边冲凉,男人们看着草伯那副瘦巴巴的身架子,嘻嘻哈哈地说,草伯,咋这么瘦哩,是不是前些日子弄那月亮弄得太厉害了,把身架子都弄成这样了哩?

  草伯当然知道男人们那话的意思,却没跟着嘻嘻哈哈,倒是把那张脸子往下一沉,看都懒得看那几个人。男人们就知道是他们那话给招得草伯不高兴了。

  这草伯有个怪性子,不管好事赖事,如果他压根儿没做过,谁要是认为他做过了,他会很不高兴的,可以一连几天对着你马着那张瘦脸子。

  于是,当时一个男人就小心翼翼地问草伯,说,草伯哩,莫不是你根本就没弄过那月亮?

  草伯当时把脸一抬,梗着那脖子,那目光硬生生地看着那几个男人,似乎是要向别人申辩自己真的根本就没弄过。

  在这坳子里,人们可以不相信任何人,就是不能不相信草伯,草伯可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诓人的话,也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蒙人的事。

  可是,这一回,男人们却很难相信草伯的话,草伯说他压根儿就没跟那月亮真正的睡过,更没有弄过,鬼才会相信。

  不过,男人们还是装着相信草伯的话了,他们怕惹得草伯更加的不高兴,于是就在草伯面前装着大呼可惜,都说,那样一个月亮一般漂亮的人儿哩,咋舍得这么浪费哟。

  其中一个男人咣咣咣地晃着脑袋,说,草伯,你知道不?你那样是害人家哩。

  就这一句话,说得草伯像截木头似的一下子楞住了,傻傻地望着那个说话的男人。

  那男人很认真地看着草伯的眼睛说,草伯哩,这女人啊,其实都是希望有男人弄她的,别看你要弄她的时候她可能会跟你闹得拼命似的凶,其实呢,她越是跟你闹得凶,那就越是说明她需要你往狠里弄,弄得越狠越好。

  草伯似懂非懂地看看那男人,又看看旁边的几个,那几个先是互相看了看,然后都朝着草伯咣咣咣地点头。

  又一个说,真是这样哩草伯,如果当初你把那月亮往狠里弄,天天弄,一天里弄上个几回合,说不定人家还死不了哩。

  另一个也附和着说,是哩,是哩,那月亮可是着了凉才给病死的是不是,如果你草伯动不动就弄她,弄得她上下通气,全身舒坦,她又咋会着了凉生了病给死俅了?

  最后,男人们看着草伯真的如一截木头了,又都嘻嘻哈哈地说,草伯哩,如果你今后又有了女人,那可要记住了,一定要往死里弄她,把她弄舒坦了,她才会真正是你的女人,她才会跟着你过一辈子,要不,她会跑俅了,或是死俅了!

  草伯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回,满天星的气息都哧溜味溜地钻进他的每一根毛孔里去了,都融入他的每一根血管里面去了。

  草伯的身子禁不住在黑暗中战栗了一下。

  草伯哆嗦着向草床上伸出手去,他的手先是触到了被满天星压得支楞起来的几根稻草,一根稻草的茬口显得尖利,哧啦一声刺了草伯的手一下,有些儿生疼。草伯又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继续向前摸索着。

  这一回,草伯摸到了满天星薄薄的衣服底下一团软乎乎胀鼓鼓的东西,那东西像一个才出了一会儿锅的馒头,虽然感觉只是温温的,却仿佛把草伯的手给着着实实地烫了一下,烫得他呼地一下缩回手来。手虽然缩回来了,草伯却感到喉咙眼里一阵干涩,干涩得很难受,于是,草伯狠狠地往下咽了一口口水,没想到,一股子饿得发虚的感觉从他的心里噌噌噌地冒出来,一下子漫透了全身。草伯的身子在黑暗里轻轻地晃了一下。

  草伯想起了有一次听坳子里那些男人们说过的关于吃馒头的话。

  一个男人说,唉,干了一天的活儿,都饿得要死了。

  另一个男人说,饿了就快些回家去,把那两个白面馒头给吃饱了就好了。那个男人说,都饿得两条腿发飘了,哪里还有力气吃得动那馒头哟。

  另一个嘻嘻地说,如果真是太累了,那就干脆大巴丫叉躺着,让你婆娘直接把那两个馒头塞你嘴里得啦。

  那个就回答说,呵呵,真是哩,有时候,累得不行了,也只能那样吃了,那样吃还真是好,又新鲜又省力气,感觉真是不错哩。

  两个男人接下来又是一阵嘻嘻哈哈。

  事后,草伯不知想了多少回,愣是没能把那两个人说的话想明白,草伯想,一个大男人哩,吃个馒头有那么麻烦吗,还用得着躺下了身子让婆娘喂?

  草伯现在终于知道那两个男人说的吃馒头是怎么回事了。

  草伯双手扶住草床的床沿,在黑暗里慢慢俯下身子去,把那馒头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在温暖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滚热,从草伯的毛孔里直蹿进肉皮子里面去,让草伯的那颗心几乎颤抖得尖叫起来。

  草伯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在黑暗中,草伯的嘴寻着了一个馒头,他的嘴禁不住晃了一下,那样一晃,又碰着了另外一个馒头。

  那两个馒头以加倍的势力炙烤着草伯的嘴。

  草伯还想把持住自己,可他再也把持不住了,他一把撩起那遮盖着馒头的薄薄的衣衫,把那张火热的嘴迎向那两个高耸的馒头,在两个馒头之间交替着蹿动和翻飞起来。

  草伯全身颤抖着,忘情地感受着那两个馒头在绵软和滚热中透出来的饱满与馨香。

  草伯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原先凝固着的夜色渐渐地流动起来了,活泛起来了。

  草伯感觉到满天星的身子微微地抖动了一下,接着又听到她难受极了似的哼了一声。

  那两只馒头被草伯弄得都湿漉漉的了,也圆滚滚的了。

  草伯渐渐地就像是一头浑身着了火的雄狮,他恨不得把满天星一口生吞了下去。

  草伯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刚才那两只虫子撕屁丫撕屁丫的叫声。

  草伯的两只手一直在满天星身上胡乱游动,草伯把一只手腾出来,向下摸去,想要扒开满天星的那两条腿。

  草伯以为,只要他轻轻一扒,那两条腿就会很听话地徐徐张开。

  可是,让草伯没想到的是,他的手刚刚碰到那两条腿,那两条腿仿佛受惊了一般,在突然间猛一发力,一下子夹得紧紧的。

  草伯那只手禁不住使上了力气,他想,只要他稍稍一用力,那两条腿最后还是会分开的。

  可是,草伯错了,那两条腿反而夹得更紧了。草伯一连又用了几次力,可是没用。

  草伯一时性起,直起身子,一只手抓住一条腿,使劲儿往两边撕,以为这样至少会撕开一条缝儿来的,只要能撕开一条缝儿,接下来就应该好办了。

  可是,满天星却真的在黑暗里跟草伯他较上了劲儿了,她那两条腿硬是夹得紧紧的,没一丝儿松动,仿佛是焊在一起的两根钢柱子,草伯把吃奶的力气全都给用上了,楞是没能撕开一条小小的缝儿来。

  草伯一连折腾了几回,一身的力气渐渐地全给泄掉了,倒弄出来满身的毛毛汗,仿佛是谁在半空里才给他浇了一盆子冷水,把燎满了他一身的火苗子都渐渐地给浇灭了。

  草伯像是一只败下阵来的公狗,有气没力地歪下草床,十分沮丧地站在草屋子中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沉沉的夜色在他的叹息声中仿佛又加深了一层。

  可草伯分明地听到,香樟树上那该死的虫子又撕屁丫撕屁丫地轻叫了两声。

  5

  人们发觉,一连几天,都看不到草伯早早地起来迎太阳了。

  平时,那轮明晃晃的太阳可都是草伯给迎到坳子里来的,可是,这些天,太阳都自顾自地出来快半早了,还没见草伯出门来。

  早起的人们经过草伯屋子前,见他那草屋子上都洒满金币一样的阳光了,可那扇木板门还关得紧紧的,几个男人就笑嘻嘻地说,看来,草伯晚上是劳累得过了头了,太阳光都晒到屁股根儿了,他都还在美美地搂着那草娘补瞌睡哩。

  自从满天星住到草伯这草屋里来以后,草伯每天早上都起得很迟了,往往那日头都噔噔噔地爬到屋后那香樟树的脑壳顶上了,草伯才会渐渐地眯缝着两只眼睛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并不是草伯不想起早的,而是他实在是起不来,太累了,累得死样的困,等他在迷迷瞪瞪中想着该起床了,吃力地睁开那眼睛,却见那屋子外早是一片灿烂的亮光了。

  记得满天星还没来的时候,一到天黑了,草伯就自顾自地唱一会儿歌,或是说一会儿话,用不了多长时间,他那眼皮子就会渐渐地耷拉了下来,那睡意就会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往往就不会睡得很迟,当然也就能够起得很早,甚至能比那太阳早起来一大截。

  可是,这满天星一来,天一黑尽,草伯那两只眼珠子就仿佛两朵远天里的星星,一直不停地闪烁着,闪烁着,往往都大半夜过去了,可草伯还是等不到那瞌睡虫爬到他的眼皮上来。

  草伯不光是睡不着,浑身上下还很难受。

  草伯难受是因为他在那长长的夜里不知道干些啥才好。

  他当然会想到继续去编他的那些草编,可是,不知道是那些草棵子不听话,还是他的手不听话,他没编一会儿,不是乱了头绪,就是走了形儿,编没多久,就编不下去了,索性甩开不编了。

  是啊,想想月亮走后好长一段时间,草伯已经习惯了对着草屋子里的那些个物件说说话和唱唱歌,可是,那都是说给唱给冥冥之中的那月亮听的,那一个个物件其实就像是那月亮哪,草伯也相信,那月亮在冥冥之中一定能够听得到他说的话和他唱的歌。

  草伯一直认为,这草屋子其实就是月亮和他共同的家哩,这家里应该到处都留着月亮的魂儿哩,他不管做的啥,月亮其实就一直在啥地方静静地看着哩,更别说他说的话和他唱的歌子了,就连他打个饱嗝,放个响屁,扯个呼噜,那月亮也应该是一点不落地听得明明白白哩。

  可是,自从这满天星一来,草伯就觉得很别扭,他就是特别地想说说了,特别地想唱唱了,可是总也开不了口,那舌头仿佛被谁用草绳子给生生捆住了一样,硬是动不起来,结果只是干张着个嘴,半天了连个哼哼声都发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满天星这一来,实在是搅扰了月亮的魂儿了,特别是满天星把这屋子里收拾过了一番之后,草伯慢慢地就觉察出来,那些原来附着在一个一个物件上的月亮的魂儿似乎渐渐地就没了,好像被满天星用水给洗掉了,被满天星用扫帚给扫掉了,被满天星当垃圾一样往屋子外面倒掉了。

  一想到月亮死的时候,月亮可是把他草伯的手抓得紧紧的,草伯就觉得真的实在是对不住月亮了。

  草伯甚至是有些后悔把这满天星留下来。

  要是满天星不在这,他草伯还可以夜夜给月亮说话,唱歌,那月亮在天上,在冥冥之中一定会禁不住盈盈地笑起来的。

  月亮,那个月亮一样皎洁月亮一样光亮的女人哟。

  一想到月亮,草伯禁不住一阵阵揪心。这种揪心是从来没有过的,包括月亮还活着的时候也没有。

  可是,草伯又一次一次地想,既然你把这满天星在这屋子里留下来了,好像就应该如当初对待月亮一样地对待满天星,就应该在静静的夜晚给她说说话,就应该在她一动不动地发着呆的时候给她唱唱歌,哪怕只是很随便地说说,哪怕只是很随便地唱唱。毕竟,现在这满天星是你这屋子里的女人,你和人家同在一个屋檐下哩。

  平时听坳子里的女人们唱山歌,记得有一句是这样唱的:千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想一想,虽然这满天星一直不让他草伯跟她共枕同眠,可毕竟是同一屋子住着啊,这样子至少也是修了五百年的吧。

  草伯自己也知道,他真正睡不着的原因,说到底都是因为满天星睡觉时那身体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气息仿佛千万条长长的触须,唰啦唰啦地,纠缠在草伯的心间,那睡意好不容易上来一点点,往往很快就会被那丝丝缕缕的气息给搅得干干净净。

  草伯也一次又一次地想控制住自己的心思,想不让自己的心思动不动就往满天星那儿蹿,可是,一次又一次了,都没用,他越是想控制,他那心思越是在黑暗里使着劲儿噌噌噌地往满天星那身体上蹿。

  草伯那心思其实也简单,不过就是好奇,是那种对于满天星的身体的好奇,确切点讲,是一种对于女人的身体的好奇,他草伯大辈子过去了,真的还没有真真切切地知道那女人的身体是个啥样子哩。

  当然了,除了好奇,还有着由那好奇之心给派生出来的焦渴,像被一把野火炙烤起来的难耐的焦渴。

  其实呢,这种好奇与焦渴,早在黄大婆介绍那瘸女子给草伯的时候,草伯就隐隐的有了,曾像一只小小的虫子在他的心尖尖上蠢蠢欲动,到有了月亮的时候,那种好奇与焦渴先是得到了放大,由一只虫子放大成了一群虫子,那群虫子在他的心底里又是啃又是咬,之后呢,那些虫子啃着咬着,他似乎就麻木了,麻木却又不真是全麻木,麻木里又显出来一股子深深的的压抑,一直到那月亮走了的时候,那种压抑曾一度演变成了一种绝望,让草伯认定他这辈子怕是不可能再有女人了,那女人的身体对于他而言,怕永远只能是一个朦朦胧胧的念想了。

  而正在草伯完全无望之际,这满天星来了,那种关于女人的好奇与焦渴很快又在草伯心底里冉冉升起来了,可是,让草伯没想到的是,满天星只是让他尝过她那两只馒头的味道之后,就没再让他进一步去满足他的好奇和解决他的焦渴了。

  草伯想,如果那一个晚上满天星许了他,让他撕开了她的两条腿,让他完完全全地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体,让他知道了一个真实的女人到底是个啥样,让他解除掉心中那莫名的好奇与焦渴,那么,他一定会在每个夜里睡得很香很甜的,他就不会起得那么迟了,他应该会比太阳起得比啥时候都要早些的。

  是的,草伯几乎每个夜里都在想,却总是想不明白,那满天星为啥要把她的那两条腿夹得那么紧呢?

  这女人都已经住到他草伯的屋里来了,全坳子里的人都认为这女人已经是他的草娘无疑了,可她为啥还要把他草伯硬生生地挡在那张草床之外呢?

  她的身子那么闲着也是闲着,闲着又为什么不让他草伯看一看呢?看一看又有何不可呢?

  还有,满天星那两条腿紧紧夹着的又是个什么东西呢,那东西到底是个啥样子?那东西为什么会隐隐地让人牵挂得心烦意乱呢?

  草伯心里越是想不明白,那心里就越是乱,越是乱呢,当然就越是睡不着。

  一转眼,十来天就这么过去了。

  一天早上,天都老亮了,草屋子后面那棵香樟树都披满一身快活的阳光了,可草伯还蜷着身子睡在草屋子的一个角落里。他的嘴角正挂着一丝晶亮晶亮的涎水,顺着衣襟溜下来,溜得老长老长。

  刚才在一个浅浅的梦里,草伯正有滋有味地吸着满天星那两只软乎乎的馒头哩,那馒头温热,馨香,让他全身酥软,无力。

  草伯只在第一个晚上吃过满天星的馒头,后来,并不是满天星不让他吃了,相反,满天星会用她那目光鼓励草伯去吃她的馒头,满天星确实是看出了草伯是很难受,满天星那意思是让草伯吃一吃那馒头就会好受些,可是呢,也看得出来,满天星却依然把那两条腿夹得紧紧的,根本没有要松开一会儿的意思,她肯定依然要防着草伯又会没完没了地撕她的屁股丫子。

  这会儿呢,草伯正在迷迷糊糊的梦里回味着满天星那馒头的滋味哩,他恍恍惚惚地听到有谁在哇哇哇地干呕的声音,那声音像一匹细细的芭茅草,轻轻地伸进他的耳朵里去,一下一下地挠他,把他那本来就有点儿浅的睡意给挠没了。

  草伯没法,只得微微睁开眼睛,一缕阳光透过那眼破窗,扑在他脸上,刺得他直晃眼,他揉了揉眼睛,顺着那哇哇哇的声音看过去。那声音是从草屋子外面传来的。

  草伯直起身,往外走去,看到满天星正蹲在地上,头俯着,大张着嘴,冲着地面干呕着,呕得那张脸子都发了白了,但除了呕出一丝清悠悠的口水之外,却没再呕出啥东西来。

  草伯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就慌了神了,他联想到当初那月亮发的那场高烧,他就怕得要命,他真担心这满天星又会出啥事。

  草伯急得团团转,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应该去找黄大婆。草伯连那双破草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板,吧唧吧唧地向黄大婆家奔去。

  没一会儿,黄大婆气喘吁吁地跟着草伯赶来了。

  黄大婆也是急坏了,她走到满天星跟前,把手放到满天星额头上熨了熨,扳过满天星的脸看了看,拉过满天星的手号了号脉,又叫满天星张开嘴伸出舌头让她细细地瞧了瞧。

  黄大婆做完这些,那疙瘩一样皱着的眉头却一下子舒开了。

  黄大婆笑盈盈地把草伯拉到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子草伯,说,嘿嘿,草伯,福气着哩。

  草伯见黄大婆满脸是笑,又这样子说,心里越发地糊涂了,就愣愣地看着黄大婆。

  黄大婆想想草伯应该是不懂的,他哪里会晓得这是啥样一件事,就压低了声音说,草伯哩,人家是有了身子了哩。

  草伯依然是傻愣着。

  黄大婆摇了摇头说,你这傻草伯哟,这有了身子都不懂吗?有了身子就是人家的肚子里怀上你的种子啦!

  草伯对黄大婆的话还是有些儿不明白,转过头去看满天星,那满天星好像稍稍喘平了些,正一下一下地抚着胸膛呢,那脸色也恢复了点儿血色。

  黄大婆把嘴巴伸到草伯耳朵旁边,说,草伯哩,人家这样子了,身子金贵着哩,我也不怕你臊,我得实话跟你说,你可不能再随便折腾人家了哩,从今天起,这房里的啥事你都得多做些,可不敢让人家给闪着了身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天大的事哩,你知道不啊?

  草伯听着黄大婆的话,越发的稀里糊涂了。

  黄大婆见草伯这样子,心里就有些儿来气了,说,你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你没见女人当怀崽婆是不是?那你总会见过别人家的老母猪怀那猪崽子的吧?那怀了猪崽子的老母猪哩,你说,还能让那老公猪瞎折腾不?

  黄大婆这样一说,草伯似乎是明白了。

  草伯扭头看了看那满天星。

  一缕阳光正在哗哗哗地从高高的半空中倾泻下来,倾泻在满天星身上,让她整个人突然间就变得金黄灿烂起来。

  草伯想,怪不得那天晚上满天星不让他弄,原来早就有人在她这块土里下过了种子啦,她大概是怕草伯惊动了她肚子里的东西吧。

  草伯杵在阳光里,真的像一棵落光了叶子的香樟树。

  6

  草伯不敢不听黄大婆的话。

  黄大婆跟草伯说了几遍了,说要是满天星有了一点儿闪失,她绝不会轻饶草伯的。

  黄大婆几乎是把草伯当自个家里的儿了,总是对坳子里的人们说,草伯从小没爹没娘,着实可怜哩,加上又为了大伙的几个娃儿把他的腿给弄废了,有良心的人都应该对草伯好。

  在黄大婆的带动下,坳子里的人们都对草伯很好,都把草伯当作自家人一样,尽管这些年来,坳子里好多年轻人都先后跑到山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工去了,坳子里只剩下些老弱妇孺,劳力自然十分有限,可是每年春上,人们还都争着把草伯的那两块水田给打好水,插好秧苗子,连田间照管都包了,等到秋上的时候,谷子满田满坝地黄了,大伙总是先收了草伯田里的,晒晾好,给草伯装到他屋子里的那个大大的黄杨木桶里去。

  还有,黄大婆会在每个季节里带上几个老婆子小媳妇,到草伯的那两畦菜地里给他种上些儿时令小菜,啥胡萝卜土豆啦,小白菜小辣椒啦,小葱小蒜啦,瓜瓜豆豆啦。

  总之,在黄大婆和大伙的照顾下,草伯那田间地头的活儿基本都不用干了,还不愁吃饭吃菜哩。

  草伯倒不是怕黄大婆不饶他,也不是怕黄大婆不管他,而是觉得黄大婆这样一个巴心巴肝的好心人哩,不知道为他草伯操过多少心,再咋说也不能对不起她,她交代过的事,不管是啥子事,如果做不好,那当然首先就是对不住她老人家了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对不住黄大婆,那就等于是对不住整个樟木坳,全坳子里的人都会说,草伯哩,咱们有啥对不起你的,你就直说吧。

  那样的话,草伯会难受一辈子的。

  于是,草伯就把照顾满天星当作他目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来做。

  从满天星来到草伯屋子里,许多事儿一直都是满天星在里里外外地忙着。

  每天天刚亮,草伯照例想拿起那只铁皮桶子去香井打水,可是,没等草伯瘸着腿迈步出门,满天星早一步跨过来,抢过草伯手中的铁皮桶子,也不说话,径自出门,向香井边走去,不一会儿,满天星会一脸汗珠子地回来,一桶清亮亮的井水就放到草伯跟前了。

  草伯心里刚想着要洗把脸,那满天星似乎一下子就看出了草伯的心思,默默地拉过那只塑料盆子,哗地一下,倒上半盆子清水,把那匹完全掉了色但却搓得干干净净的毛巾扔进去,轻轻地端到草伯跟前。

  草伯刚想往那炉灶里生上一把火煮些儿东西填填肚子,可是,那满天星抢前一步,一声不吭地把火点着,很利索地墩上锅,就开始在那一团团升腾的烟雾里煮东西。

  有时候,草伯刚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在草床上,满天星走过去,把那衣服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嗅了嗅,如果觉得脏了,就抟住一团,扔进那只塑料盆子里,端起来,头也不回地就往香井边走去。

  甚至有时候,草伯觉得房里那地面似乎是该扫一扫了,刚想把那扫帚抓在手里,满天星的动作比他的心思更快,哗地一下,早把那扫帚拿到手里,唰啦唰啦地扫起来了。

  满天星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从来没说过一句话,连嗯一声或是哎一声都没有,草伯有时候会在心里想,这满天星不会是一个哑巴吧。

  满天星可不管草伯怎么想,见着房里能干的事,她总是跟草伯抢着干。

  这样一来,这房里的事能让他草伯干一干的机会就很少了。当然了,草伯还可以编他的草编。

  草伯在一边默默地编他的草编的时候,那满天星往往在一边呆呆地看,看得那眼珠子都一眨不眨。

  每当草伯编好一根草绳,一个草塞子,或是一顶草帽子一双草鞋子,哗地扔在一边,满天星往往也会拿起来,拿在手里反复地看,看着看着,有时候会微微地露出一点儿浅浅的笑意来。

  这下子,这满天星有了身子了,这一屋子的活儿都被黄大婆一件一件地交代给他草伯了,他草伯可不敢怠慢半点的,他得好好地把这一切活儿一件一件地做好了。

  甚至,草伯自己都觉得,就算是没有黄大婆作交代,他要是做不好这些活儿,也是说不过去的,他觉得自己虽然瘸了条腿,可他毕竟是个男人啊。

  天一亮,草伯就拎过那只铁皮桶子,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去,开始几回,满天星还想来跟他抢,可他早防着了,把那桶子攥得紧紧的,愣是不松手,满天星拽也拽不掉,一两次之后,满天星也就由着草伯去了。

  接下来,草伯得扫扫地,得给炉灶生生火,得煮上吃的东西,甚至还破例地用一个锅子烧起了开水,当然了,那锅开水是专烧给满天星喝的,他想,有了身子的女人哩,喝的水也应该干净些温和些,他自己呢,仍然喝那清凉清凉的井水。而满天星呢,总还是想着逮住个机会多少跟他抢些儿活儿做,可是,草伯头也不抬,话也不说,把那些活儿管得死死的,就是不给满天星留着点儿机会。

  当草伯一个人默默地干着那些活儿的时候,满天星就软软地倚在草床边上,两眼亮亮地看着草伯。

  草伯做着这些事儿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不都说这满天星是个讨饭的吗?可他草伯怎么看都觉得这满天星就是不像个讨饭的人,倒像是个住家过日子的好女人啊,特别是满天星居然会为了肚子里的东西而不让草伯弄一弄她,这更是可以看出这女人不是个一般的女人了,要真是个讨饭的女人咋能够这样子?

  最近几天早上,草伯出去香井那打水的时候,不时地有人问他那满天星那身子上的事。人们问起满天星的时候,当然没像草伯一样把满天星叫满天星,大伙都会亲切地叫她草娘,就跟从前叫那月亮一个样。从人们说的话可以看得出来,一个个都知道了满天星有了身子的事儿了。女人们老远看见草伯了,就会对自家男人说,你看你看,人家草伯多会疼人,草娘刚有了身子,草伯连水都不让人家来提了,连风都不让吹一下了,啧啧啧,人家草娘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哩。等草伯走近了,女人们还会凑过来说,草伯哟,你这样关心女人也对,可不能老让她在家里呆着呀,得让她出来走动走动啊,透透气儿啊,这样对身子反而好。

  男人们呢,就喜欢在那嘴上整两句过过嘴瘾,一般就会笑嘻嘻地对草伯说,草伯哩,看来那草娘真是块上好的地哩,很容易就落了种了,可惜的是,你那种子下得也太急了些,没下种的地你想啥时候耕就啥时候耕,可那下了种的地就不能随便耕了哟,再随便耕的话,会影响那种子的长势哩......你应该先耕熟了,耕透了,耕饱了,那时你再下种不迟啊,对不对?你看你看,你这一天到晚打几趟水,那精神头却还好得很,明显是那浑身的力气没处使了不是?

  好几次,草伯到香井边去打水,不时会碰到几个女人在那洗衣物,女人们边洗衣物边聊天,有时聊的话题正好是关于满天星的,那些女人见草伯来了,也没停,继续聊。

  这坳子里就是这样,平时难得来个外人,若是突然来了个把外人了,那个人会成为人们好长时间谈话议论的焦点,只要一有空,人们聚在一起必然会拿那个人来东拉西扯地说上个好半天。

  这次满天星来了当然也是。

  而且,人们说满天星的时候,也不刻意避着草伯,草伯没在的时候说,草伯在的时候也是一样说,反正大伙倒不是说满天星的长与短,说得最多的就是猜这个女人是怎么来的。人们说的时候,草伯表面上装着没听见,可他分明是在悄悄地竖着耳朵听。听了几回,草伯还真是听出些儿大概来了。

  那些女人们都说,这满天星还真不是个讨饭的人。

  这满天星原来也是有男人的。那男人也是个穷苦出身,他刚把满天星娶回家没多久,那家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就扔下满天星一个人在家里,跟着几个人到一处煤洞子里去挖煤。

  听说呢,那煤洞子距离这樟木坳并不是太远,朝坳子东头翻过几座山,再趟过几条河,就可以到那煤洞子那儿了,早些时候,草伯他们坳子里还真也有过几个人到那地方去挖过煤,可是,有一次,那洞子里出了事,埋了十多个人,这坳子里去的人命大,没伤着谁,但过后这坳子里再也没人敢去了。

  满天星那男人呢,就是在那次出事没两年就到那地方去的。他和那几个人原以为,出过那次事儿后,就不会再出那样的事了,以为只要在那卖力地干上两三年,就可以抱着一堆钱回家去让女人过上好日子了,可是,谁料到,他们才在那煤洞子里干了刚出一年,又是一次严重的透水事故,又在井下埋掉了八九个,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们那几个人竟然一个都没有逃得过,全都生生埋了进去。

  而满天星呢,刚好是在男人们出事的前一天到的,她一年没见到他男人了,她是太想男人了,她一路打听着到了那地方,终于见到了她男人,那天晚上,工友们特意为她和她男人留出了一间工棚,让她和男人好好地睡上了一觉,第二天早上,男人早早地就下了煤洞子,满天星呢,因为连赶了几天的路,加上又刚被男人狠狠地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浑身酸痛得不行,就想赖在床上懒懒地再躺个半早上,哪知道,她一个回笼觉刚醒,她就听到工棚外面乱成一团,才知道是出事了。

  满天星哭成了个泪人,跪在那煤洞子的出口处沙哑着嗓子把她那男人叫上了一天一夜,也没能把男人叫上来,再后来呢,开煤洞子的那黑心老板见出了这等事,早跑得没了踪影了。

  结果呢,满天星那男人苦干了一年最后还搭上了一条命,都没能给满天星留下一分钱。

  满天星没了男人,等于是一个好端端的家就没了,就心如死灰了,当时也想跳进那煤洞子里死了算了。

  那些女人们说到这里,往往停一停,来一阵长吁短叹,然后又说,那煤洞子还真是个害人的主哩,不光是害那些下洞去挖煤的男人,也害那些可怜的女人,那地方曾经有好几个女人来找过她们的男人,有找到了的,也有找不到了的,找到的呢,当然欢天喜地,找不到的呢,往往都知道是埋进洞子里去了,就哭天抹泪地回去了,也有极个别当时就疯掉了的。

  当时听到这一段的时候,草伯心里还闪过了那月亮,他心里想,那月亮会不会就是在煤洞子那儿疯掉了之后才转悠到这坳子里来的呢?

  女人们还说,当时煤洞子那儿有几个人看着满天星可怜,就把她救下,带到旁边一个寨子上,想给她另外找个人家安顿下来。

  刚好呢,黄大婆老舅家正好在那个寨子上,黄大婆到那儿吃了一回喜酒,听到寨子上的人说从煤洞子那地方带来个女人,去看了看,就给介绍到草伯这里来了。当时,黄大婆怕草伯多想,没敢说这女人是才死了男人,只说是个讨饭的。

  草伯知道了满天星这些事之后,对满天星照顾得更是细心了。

  草伯想,多可怜的一个女人哟。

  草伯每天早上从香井那打来水,可不敢直接让满天星直接洗冷水了,他想这种时候,满天星应该是不能再沾一沾那冷水了的,他先是支起锅子把水热了热,又用手试了试,感觉刚好了,才倒进盆子里端到满天星面前。

  即使是给炉灶里生火的时候,草伯也怕那丝丝缕缕地缭起来的烟雾子把满天星给熏着了,就特意在草屋子外靠窗子下面的地方,用几块破砖头搭起了个临时的简易小灶,火一燃起来,那些烟雾子就袅袅地升上天空去了,就不再缭在房子里不出去了,就不像先前一样熏得满天星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眼睛了。

  烧给满天星的开水呢,原先是将就着放在那个黑漆漆的烧壶里的,满天星喝了一口两口热乎的以后,放着放着就凉了,一直要喝着那凉的到喝完了才又烧新的,可是后来,草伯认为不能那样了,满天星这时候的身子金贵着哩,怎么能喝那凉的呢,喝那凉的会不小心伤着那身子的,就借着到乡上去卖草编的时候,顺便在旧货摊那儿花了三块钱买了个保温瓶,烧好了开水就往里满上,满天星就随时有热乎乎的开水喝了。

  草伯一想到月亮当初是发了高烧才给死掉了的,心里更怕这满天星也不小心给着了凉,就重新给草床换上了新的稻草,垫得更厚,还特意从乡场上捡了一床旧棉絮,亲手给絮到那张黑乎乎的麻布被子上去,晚上给满天星盖得厚厚的,生怕会有一丝风给透到被窝里面去。

  还有,草伯担心锅子里吃的东西太薄太寡了,都是些青菜萝卜煮就的照得见人影的汤汤水水,怕对满天星身子不利,这些日子呢,他那草编活儿就做得比平时更勤了,每个晚上都要忙到大半夜了才休息,一到赶乡场的日子,就用一根竹竿挑着一挂一挂的草编,一瘸一拐地赶到三十多里外的乡场上去,换了点儿小钱,就在那肉摊上片上几两肉,回到家里,和着萝卜土豆熬上满满一锅子,看上去飘满了诱人的油花子,散发着撩人的肉香味,香得草伯那嘴皮子都不停地颤动了,可是,草伯连汤水都舍不得喝一口,甚至那飘出来的香气都舍不得多闻一回,他话也不多说,就连着汤带着渣都往满天星碗里盛。

  在草伯悉心的照料下,满天星气色越来越好了,不再黄皮蔫面的了,整个身子竟然微微地发起胖来,饱满得像是盈满了水。

  有一次黄大婆来看了看满天星,满意地向草伯竖起了大拇指,一个劲儿地说,看不出来哩,咱们草伯照顾起女人来,还是挺像那么一回事儿哩,看看这坳子里,怕是没哪个男人能及得上你草伯哩。

  满天星呢,默默地看着草伯做着这一切,那双眼睛越来越澄澈明亮了,有时候,竟然还闪动着一朵两朵晶莹的泪花,不过呢,那泪花儿躲得很深很深,仿佛是隐在一潭深深的清水里,好像是不愿意让草伯看到。

  7

  这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早晨,阳光散满了整个樟木坳,像铺了一地厚厚的金子,草伯一身亮闪闪地从香井边打水回来,轻手轻脚地走进草屋子,几缕阳光透过窗格子斜斜地打在干干净净的地面上,像贴上了几方耀眼的红铜。

  平日里草伯打水回来,从他进屋子起,满天星的目光会一直静静地看着草伯,像两条暖暖的草绳子一直柔柔地缠绕在他身上。

  可是,这会儿,草伯感觉到满天星的目光并没有向他爬过来,就觉得有些奇怪,他于是抬眼一看,见满天星正半躺在草床上,撩起上衣,露出她那胀鼓鼓的肚皮来。

  那肚皮好白,像是一轮皎洁无比的月亮,把整个草屋子照得雪亮雪亮。

  满天星呢,正带着微微的笑意,十分专注地看着她那月亮一样饱满的肚皮,仿佛沉浸在无边的遐想中,她那两只手还在那月亮上面轻轻地来回地抚摸着,边抚摸,边在嘴里喃喃地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声音来,像是呼唤,又像是叮咛,显得无比的安详,温暖。

  草伯也被满天星的那轮月亮给照亮了,那光芒轻柔如水,潺潺流过他的心间。

  这是草伯从未有过的感觉。

  草伯怕惊动满天星,他轻轻地把铁皮桶子放在地上,退出草屋子来,站到屋外的阳光下,草伯感觉到,连那阳光的触须也轻快地颤动起来。

  草伯呆呆地站着,心里想,是啊,这满天星的肚皮眼看着越来越鼓了,真快赶得上夜里挂在坳子上空的那轮满满的月亮了。

  昨天夜里,黄大婆到屋里来看满天星,先给满天星喝了碗从她家里带来的鸡汤,又让啃了条鸡胖腿,然后就把满天星那肚皮撩起来看了看,轻轻地摸了摸,还把耳朵贴在那上面听了听,对草伯说,草伯哟,这腿脚有劲着哩,看来怕是个小子哩......我们得说好了,如果真是个小子,你草伯得好好给我编两床草席,又大又宽的那种,上回你给编的那两床已经烂得不行了。

  当时,草伯那脸上一直像块木板一样,一点笑意也没有,其实呢,他并不是不高兴,他也想让自己高兴起来,是啊,如果这满天星一生下来,这草屋子里可就热闹了,那就会有个嫩乎乎的声音每天在他耳朵边上哭着,叫着,或是咯咯咯地笑着,他甚至还可以极小心地伸出手去,在那小东西的蛋白一样柔软的脸上轻轻摸上一摸,或是把他那大鼻子靠近去,舒舒服服地吸一口从那小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奶样的馨香,哟哟,那应该是值得他草伯高兴得笑个不停的。

  草伯在阳光里扳着指头算了算,今天又该是赶乡场的日子了。

  草伯连忙生起火,给满天星烧好了洗脸水,扶着她起来洗了脸,搬了张凳子放到门口,让她坐到外面去晒太阳,又花了半个早上时间,熬好了半锅子鲜亮鲜亮的绿豆稀饭,盛好,放在一只小凳子上,端到满天星身边。

  满天星见了,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就把那只盛稀饭的碗端起来,挨到嘴边,鼓着腮帮子轻轻吹了几口气,用嘴皮子试了试,就撅起嘴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来。

  草伯一边听着满天星喝稀饭时发出的哧溜哧溜的声音,一边把这些天来编好的草编东西全都装进两个蛇皮袋子里去。这些天编得够多的了,草塞子,草帽子,草绳子,草垫子,足足装了满满两袋子。

  装好后,草伯把袋子挑起来,撂上肩,就要出门了,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满天星,满天星正仰起脖子,喝碗里的稀饭,草伯一眼就看到了满天星那条脖子,草伯觉得那脖子其实蛮好看的,比月亮的细长些,也比得上月亮的白,也像是一截白白净净的葱条儿,在阳光里雪样的亮。

  满天星喝完碗里的稀饭,抹了抹嘴,才看见草伯正在呆呆地看着她。一看到草伯肩上的那副草编挑子,满天星就知道草伯又要出去赶乡场了,就两眼暖暖地看着他。

  不知怎的,草伯突然觉得满天星那脸上的芝麻粒儿不再那么难看了,一颗一颗乌黑发亮,倒显出几分妩媚和可爱来。

  草伯就要迈步出门,又忍不住回头向满天星望了一下,发现满天星正在朝着他一下一下的笑,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很白。

  草伯觉得那牙齿真的好白,甚至是比月亮的还要白,白得直闪人的眼。

  草伯不禁也向满天星笑了笑。

  草伯笑着的时候,他看到满天星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要跟他说话的样子,草伯就在心里想,这满天星挺好的一个人哩,可惜是个哑巴。

  其实呢,草伯并不知道这满天星是不是哑巴,只是觉得从她到这草屋子里来,还没听她说过一句话,就觉得应该是个哑巴了。

  不仅草伯觉得满天星是个哑巴,连坳子里好多人都认为她是个哑巴,因为他们跟草伯一样,都从没听过满天星说过半句话。

  黄大婆却固执地说,哪会是哑巴哩,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好像还听到她讲过话的哩。

  可黄大婆好几次试着跟满天星说话,那满天星却没听见似的,真的跟个哑巴没两样。

  草伯觉得那满地的阳光简直就真的是金子了。

  那阳光在草伯的脚下欢跳着。

  草伯突然觉得脚下的步子比往常要轻快得多,虽然还是一样的一瘸一拐着,可是只一下子,他就走出去了好远,走过一畦一畦的菜地,走进那一片香气缭绕的香樟林子,走上了那条弯弯的小路,小路两边是厚厚的芭茅草,那上面的阳光也在唰啦唰啦地欢跳。

  在乡场上,草伯想不到他的草编卖得很顺利,比哪一次都顺利,只一下子,就都出了手,而且价钱比平时好一些,就换到了他手里那一把皱巴巴的毛毛票。

  草伯把那把毛毛票攥得紧紧地,在乡场里转了几个来回。

  草伯先是在肉摊前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才上案板的新鲜猪肉,他心里想到了满天星那满月一样的大肚皮,就叫那卖肉的给割一斤,那卖肉的一句好嘞,就提起刀子唰啦一下,割下一块,往那秤盘上一扔,说,看看,我刀法不错吧,不多不少,一刀下去刚好两斤。

  草伯看了看那块猪肉,又悄悄地捏了捏那把揣在裤兜里的毛毛票,最后一咬牙,把两斤全都卖下了,还厚着脸皮跟那卖肉的讨了两截剔光了肉的猪腿骨。

  他想,回家了,把这些肉和两截腿骨全都放进锅子里,再跟黄大婆找几个大白萝卜剁成块,一齐搁那炉灶上熬了,熬出满锅的油花花,飘着满屋子的肉香味,让满天星喝着吃着,那多好啊,不仅对她身子好,对肚子里的那小东西也好啊。

  一想到这,刚才掏钱买肉时的些许心疼劲儿一点就没有了,看着手里提着的那块猪肉,草伯反倒觉得满心欢喜起来。

  草伯接下来又逛到了一个布摊子前,看着那花花绿绿的布,心里想,是哩,应该买些儿花布哩,等满天星把肚子里的娃儿生出来了,他草伯要是没啥东西给那娃儿作见面礼,那是说不过去的。

  草伯就挨上前去,挑了一种大红大红的,让那卖布的给扯了三尺,草伯再讨了个小塑料袋子,把那红布细心地包起来,揣进胸前的贴身衣服里。

  草伯想,这水亮水亮的红布喜庆着哩,回去央着坳子里那些会做针线活的媳妇们,给小娃儿做个小巧的红肚兜,再做件小红袄和条小开裆裤,如果这布料够多的话,还可以再做顶小红帽最好了,那时,那小娃儿一生下来,就有了一身红红的穿戴,那该多好啊。

  草伯最后还在一个卖苹果的小摊子前站了一会儿,那苹果又大又红,那光亮的表皮透出来一阵诱人的香气,丝丝缕缕,沁入草伯的心肺里去,草伯想,这苹果真是长得好看,甚至跟那月亮的脸一样好看哩,如果满天星也能吃上这样的苹果,说不定她那张脸就会变得好看起来,那些芝麻粒儿就会变得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光亮哩。草伯掏出裤兜里剩下的几张毛毛票,精心选了几个最大最红的苹果,也用一个塑料袋子包好了,装进那蛇皮袋子里,小心地提着。

  草伯一手提着那块猪肉,一手提着那装了苹果的蛇皮袋子,就急忙往樟木坳赶。

  要换是以前,草伯每次卖完草编再往坳子里赶的时候,那腿脚都又酸又沉了,像是绑满了一砣一砣的毛毛石,几十里山路,一瘸一拐地走下来,草伯总是会赶得全身筋疲力尽的。

  可是今天,草伯觉得那腿不酸,腰不胀,精神头也好得很,脚下从没有过的轻快。走着走着,草伯会不时地把那块猪肉提起来看,会时不时地摸一摸蛇皮袋子里的那几个苹果,摸一摸揣在胸前的那块花布。

  紧赶慢赶,草伯终于在夜幕刚刚降下来的时候赶到了樟木坳的坳口上,站在那块宽大光滑的歇累石旁,已经可以看得到坳子里一闪一闪的灯光了,已经可以隐隐地听得到一些人家里传出来的嚷嚷声了,已经可以闻到那顺着山风送过来的香樟树的香气了。

  这已经比平时早多了,平时的话,草伯回到坳子里,好多人家已经熄了灯睡了觉了。

  要换是平时,草伯这时候会松了一口气,先要在那歇累石上舒舒服服地躺上好一会儿,直到那身上的汗水都收尽了,才慢吞吞地向坳子里歪去。

  可是,这会儿,草伯却没有想要歇一歇的感觉,他倒想把那脚步放得快些,不多一会儿,就可以看到满天星了。

  刚才草伯在路上想好了,这满天星到这草屋子里都快九个月了,可是草伯还没有正经地跟人家说过一句话,等会儿见了她,一定得好好地跟她说说话,满天星不会说话不要紧,他说他的,说了,他心里就会更踏实些。

  草伯也知道,他之所以不跟人家满天星说说话,一是因为心里还想着那月亮,确实那月亮是要比这满天星好看得多,一时间也真的很难放得下,二呢,是觉得那满天星不但不让他弄上一弄,还给怀上了别人的种,他就觉得那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儿觉得堵,那心里的堵呢,说又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自个儿憋在心里面,当然觉得有些不顺气儿。

  草伯刚才一遍又一遍地自己劝自己,说,不管咋样哩,你草伯也是个大男人哩,咋这样子对着一个女人耍性子呢,人家是没有那月亮好看,可你草伯自个儿不也就是个瘸子吗,按理说,人家能跟你一屋子是看得起你哩,再有,人家不让你弄就不让你弄,你有啥理由生气呢,再说了,人家是有了身子才不让你弄的,这也合情合理啊。

  草伯刚从坳子口下来,就看到东面山头上老鹰嘴那儿升起来一轮圆圆的月亮了,那轻柔如水的月光轻轻地流淌下来,整个樟木坳很快就变得朦朦胧胧起来。草伯只要再穿过那片密密麻麻的香樟林,走过一片平展展的田畴,再经过几户人家门口,他就可以回到他那草屋子里了。

  田畴上刚刚收割完毕,月光下,可以看到那一垛垛的新稻草静静地站立在田畴边上,那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稻草香,掺和着那飘荡在夜空下的香樟树的清香味,让整个坳子变得更加的宁静,安详。

  草伯兴致来了,又想唱唱他的大月亮小月亮了。

  想起来,自从满天星到他屋子里后,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唱过这支歌子了,他一直觉得,他的这歌子应该是唱给月亮听的,而不是唱给这满天星听的,再说了,那月亮的那脸儿才真的像是一轮满满的月亮,一看到那张脸或是一想到那张脸,他草伯就想唱那大月亮小月亮,可是,很多时候,他一看到满天星那满脸的芝麻粒儿,他就没了兴致了,还怎么张得了口去唱。

  可这会儿,草伯真的想唱唱了,而且他决定,一回到草屋子里,他就好好地给满天星唱一唱,这满天星虽然没有那月亮一般的脸,可她有着那月亮一般的肚皮啊。

  草伯又惦记起满天星那月亮一般的肚皮来了,草伯就觉得那喉咙眼里痒痒了,就清了清喉咙眼,把气往上一提,就悠悠地唱起来了。

  草伯那咿咿呀呀的歌声在月光下轻轻地送出好远好远。

  草伯自己都听出来了,他的嗓音都没以前清亮了,像是一匹老驴扯着喉咙在沙哑地嘶叫。草伯知道,这都是好些日子没唱了的缘故。

  草伯不管这些,继续咿咿呀呀地唱着。

  草伯边唱边想,等会儿回到了屋里,他要先给满天星洗上一个红红的大苹果,搬上只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边看她一口一口细细地咬着苹果,一边听那苹果被咬时发出来的好听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如果满天星允许的话,他还可以把手轻轻地放到她那月亮一样又满又圆的肚皮上轻轻地抚一抚,或是把他的脸轻轻地贴了近去,对着那肚皮里的家伙唱他的大月亮小月亮,想来那小家伙会听到的,听到了应该会欢喜得在满天星的肚皮里甩胳膊踢腿的。

  想来,满天星应该会允许的吧。

  想一想这些日子里满天星那丝绸一样软软的暖暖的目光,她应该会允许的。

  草伯一路想着,一路唱着,转过一棵香樟树,他就看到了他那草屋子里发出来的昏黄的灯光了。那满天星一定还没有睡。

  每一次,草伯从外面回来晚了,那满天星都没有睡,虽然在草伯一瘸一拐地踏进屋子里时她没说一句话,但是可以看得出来,满天星一直是在静静地等着草伯他。

  草伯就不由得又加快了脚步。

  在月光下,一瘸一拐的草伯更像是在跳着一支轻盈的舞。

  草伯离那草屋子越来越近了,草屋子在月光下白白的亮。那透出来的灯光已经能够一下一下地晃着草伯的眼了。

  草伯嘴里的大月亮小月亮还在一句一句轻轻地唱着。

  草屋子的门虚掩着。

  草伯一头汗水一脸微笑地歪进门里去。

  草伯在进门的那一刻,他想着他应该很响亮地哎一声,好好地给满天星打个招呼。平时草伯从外面回来,都从没主动给满天星打声招呼,他每次都是默默地放下手中的东西,然后又默默地开始忙着屋里的事,像是没看到满天星这么一个大活人就在眼前一样。

  于是,草伯张开嘴,朝着屋子里响亮地哎了一声,他的声音像是一只兴奋的夜鸟儿,很轻盈地扇着翅膀飞旋在草屋子里。

  可是,草伯的哎声还没停,他却一下子就给愣住了。

  只见屋子里站满了好几个女人。黄大婆也在。

  黄大婆歪坐在那张草床边上,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包裹,而脸上却满是泪水,一脸的戚然。

  其他几个女人一听到草伯回来了,全都转过脸来,那一张张脸上也全都是要哭的样子。

  草伯愣住了,他仿佛成了一截木头,张着的嘴半天没能合上,他不明白这草草屋子里到底是发生了啥事了。

  黄大婆见草伯回来了,她那嘴唇一咬,两只浑浊的老眼一眨巴,两行老泪就哗地流了下来,边号边说,死鬼草伯哟,你今天赶啥子乡场哟,你快看看你的草娘成了啥样了哟......

  几个女人默默地闪到一边,把草伯让到草床跟前。

  草伯看到满天星正直直地躺在草床上,整个脸儿白惨惨的,全没了半点血色,眼睛紧紧地闭着,喉咙眼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噜呼噜噜的响声,像是在拼命地往外吁着气。

  草伯一看满天星那样子,心里突然咚咚咚地跳得厉害,腿下一软,几乎站不稳,忙伸手支撑在草床上。

  谁想那手上感到一阵粘乎乎的,抬手一看,两只手掌上竟红彤彤的,糊满了血。再一看草床上,大半个床上都浸透了血水。

  草伯两只眼咣地一下瞪得老圆,接着嘴里就是一阵长号,不由得扑嗵一声,跪在了草床前。

  那满天星好像是听到了草伯的声音了,就慢慢地睁开了两只眼睛。那眼里像是点着两只微弱的星星,那星星仿佛高高地悬挂在遥远的天际,渺然而无力地照耀着草伯。

  在那两朵星星照耀着草伯的时候,草伯突然看到满天星的嘴唇轻轻地翕动了一下,又翕动了一下。草伯愣了一下,忙把耳朵贴近去。

  那是从满天星嘴里挤出来的一丝非常微弱的气息。那气息游丝一般,绵软无力,却显得很坚执,仿佛是支撑着等待了草伯很久了。草伯总算是把那气息听清楚了,那是满天星在草伯草伯地叫他。

  是的,没错,满天星是在使着劲儿叫草伯。

  草伯想再细细地听一听时,满天星却又叫不出来了。满天星的那丝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了。

  草伯的泪哗地一下子就来了,像是香井里那眼活泼的泉水。

  原来这满天星不是哑巴啊。

  草伯紧紧地抓住满天星的手,他想跟满天星好好地说话,原来这满天星是会说话的啊,平时为什么不好好地跟她说说话呢。

  可是,草伯感到满天星的那只手先是越来越用力,最后,使劲儿捏了草伯的手一下,就慢慢地软下去了。同时,草伯看到满天星眼睛里一直照耀着他的那两朵星星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草伯急了,又是一声长号,似乎想要唤回那两朵正在远去的星星。

  可是,没用,满天星眼里的那两朵星星最后对着草伯亮亮地闪了一下之后,就消失了,消失在无边的冷清和寂然里,只剩下她满脸无言的黑星星在昏黄的灯光下安详的闪耀着。

  草伯在草床前守着满天星,一直号着,号着,直到满天星全身变得冰凉冰凉。

  突然,屋子里响起一阵新生婴儿的哇哇哇的哭声,那声音响亮而有力,像是一只只惊战战的夜鸟,扑噜噜地飞满了草屋子里,再飞出草屋子去,飞到空旷的洒满月光的夜色里去。

  草伯抹了抹眼睛,从胸前掏出那张火一样红的布匹来,从黄大婆手中接过那个正哇哇哇哭叫着的娃儿,一层层包裹起来,紧紧地抱在臂弯里,像抱着一轮火红的太阳。

  草伯觉得这真是一轮太阳啊,满天星那轮明月刚刚一落下山去,这轮太阳同时就亮闪闪地升起来了。

  黄大婆说,这是个小子哩......草伯哟,这草娘就是为了给你送个小子来哩,你有了这小子了,她也就该走了,这......这就是命哪!

  第二天,坳子里的人们默默地把满天星葬在了那月亮的旁边。

  草伯抱着那小子,静静地坐在两座坟前。

  草伯嘴里轻轻地哼唱着那支大月亮小月亮的歌子,那小子呢,正甜甜地睡着哩,像睡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

  草伯身后,一缕风哗哗哗地越过那片香樟林,越过一个一个金黄金黄的草垛子,送来一缕缕淡淡的稻草香。

  这是草伯六十岁时候的一个秋天。

  草伯的头顶好白好白,那是刚刚落上去的又一层浓霜。

  作者简介:李启发,贵州独山人,1972年10月6日生,男,布依族,现供职于县教育局。热爱文学,坚持业余创作二十余年。初期主要进行诗歌、散文创作,近年转入小说方向,有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等分别发表于《贵州作家》《山花》《芳草》《小小说》《微型小说选刊》《短小说》《文学港》《夜郎文学》等。系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西南六省区市青年作家班学员、贵州文学院第一二届签约作家、黔南州文联委员、黔南州作协理事、独山县作协主席,曾获黔南州政府文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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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栏目由多彩贵州网黔南站·夜郎文学杂志社共同主办

作者:李启发 编辑:黎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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