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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又上了一次望乡台
2018-06-08 15:23 来源:多彩贵州网 作者:文/刘兴亮 编辑:赵梁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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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蓦然收到父亲寄来的信。那错别字连篇(父亲只高小文化)盼子归家的心情抒发,却让我读出眼泪来。

  信末,父亲说:“现在的稻禾都封林了,已撑起了老蛇肚(打花包),再过段时间,该是八月十五月团圆的时候了。亮仔,你归家来吧!我和你妈都希望今年中秋节能和你一起在月亮底下吃月饼和板栗、花生等,你归家来吧,我们好想你,你今年已二十三岁了,不要再在外头流浪了,回来吧!”

  这一晚,我吃不下几口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着喉呢似的。好在是工厂货源淡季,不用加班。饭后我便莫名其妙地想出去走走。

  跨出宿舍,发现地上像涂了一层银粉,抬头看看天,月亮圆圆地挂着,这才想起原来今晚就是十五,只不过还没到中秋罢了。

  我忽然改变到厂外那片湖岸上散步的习惯,爬上宿舍楼顶。楼顶很干净,也没有人,那些仔妹们大多都到卡拉OK厅跟着感觉走或进电影院或上山坡拍拖打游击去了。

  我在楼板上铺上一张纸坐下来——面朝着远方天空上的圆月坐下来。

  天上没有云,幽蓝幽蓝的。因为月亮的存在,星斗便退避三舍了,只有几颗较明的星儿,在离月亮很远的地方静静地闪烁着。于是我就盯看着那轮如镜的圆月。一看圆月,我便觉得自己飞升起来,那零乱的思绪,便被如水的月光轻柔地洗直了。

  我忽然想起前年的一个夜晚我也曾以现在的同一个姿势坐在故乡的望乡台上看月亮,只是此时身边少了一个琴。那是中秋,琴一定要我带她去望乡台看月亮。

  想到望乡台,我的心就会不自觉地激动:那可是我们布依山寨充满许多美丽传说的去处啊!

  我和琴那天各自和父母打过招呼后,在约定地点接了头,便上街买了很多很多东西带着去望乡台。

  到过我们黔南平塘县的人,大多是会耳闻甚至目睹羊角山上望乡台的美丽而壮观的风采的。从县城向北坐几分钟车,再爬行几里山路,便可到羊角山下了,也可仰头近观望乡台的壮美风姿。

  望乡台是羊角山顶上向外伸出老远的一块巨石。羊角山谓之“羊角”,顾名思义,不难想象一座山像羊角一样向前上方伸出的样子,这本来已够慑人的了,可在那“羊角”顶端,却又还有块前伸的巨石,似摇摇欲坠,却又稳稳地搁在那里很多年了。

  当可以仰头观看望乡台的时候,其实离它却还很远。顺着陡得可以踩着前面一个人头顶的“九十九磴”(即九十九级石梯)下去,再涉过谷底的河流,才可以说是踩到羊角山的脚趾头了。而这时,千万不要抬头,否则会被那伸出来的山岩吓着,你会担心它们掉下来砸着自己。河水是清洌的凉,静静地在石间流淌,清澈若无。鱼儿像都市里的汽车那般穿梭来往,或静浮水中,阳光下,影映水底净洁的石板上,不得不使人想到《小石潭记》来,而胜过“小石潭”的,更有那可爱的蟹儿,随处可见,或三五一群,或独闲斜行,或静伏作思状,你要吓它,它却不跑,反而逗逗地向你伸出剪子来,吐一串水泡,像是在对你微笑。

  沿河边沙滩向下游绕过半圈山脚,有石级曲曲折折地向山顶铺去,这是唯一通向山顶的路。路大多是掩在茂密的树木底下,虽然树木被人伐损了不少,但走在石级上,却宛如置身于一个奇丽的溶洞里一般,斑斑彩光,斜插纵射,让人心舒神怡。听说古时的和尚遇着旱天时就是从这条石级下到河边汲水的。而现在和尚没有了影子。在树上攀飞的山猴会发出对现代人的愤恨和对和尚哀恋的啼叫,只有山雀叽叽喳喳依然如故。

  四周的山渐渐地被我们踩在脚下,我便慢慢地有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当到达山顶,在一面巨石掩挡的悬于峭壁的山坳里,父辈常谈及常为之眷恋的寺庙不见了,只剩下一堆堆生满野草的断瓦残椽,唯有那几百斤重的一颗颗麻条石砌就的地基依旧伏在下面睡着,只是睡态很是慵懒。一只庞大的圆形石缸只剩了残缺的底部,搁置在岩口的地方,里面满是碎瓦断砖,这就是父辈说的布依寨最大的石缸了,过去和尚就是用它来贮存雨水的,现在没了,铜钟铜像也没了。

  这一切,爸妈说是文革时被当做牛鬼蛇神销毁了的。我还听说方丈被逼得没法,从望乡台跳下去了。

  带着十二分的遗憾和愤懑,不忍看这一切残痕,想想那神仙造就的望乡台总还如初吧?于是便牵了琴继续攀上了峰顶。这时有云样的雾(或许就是云罢)从身边飘过,温柔地抚着哀伤的我,我便才觉得舒畅多了。

  要上望乡台,得有勇气和胆量在峰顶行走二三十米半人工半天然不足一尺宽的造在正山顶石尖的一段路。不是大山的儿女,是很难有这份胆量和勇气的,那只得骑着石尖以挪的方式过去且不能看谷底才行。在这里,令你不能不联想到武侠小说中描写什么“渔、樵、耕、读”时的那些奇峰怪石来。那段“路”上,没有树木可依,只有小草或一些小山藤从石缝中艰难地长出来,两面都是底临深谷的悬崖绝壁,走在上面如走钢丝绳一般,而我却背负一小袋东西牵着琴奇迹般地过去了,或许这缘于我们长年在山岩上打柴割草之故罢。

  到了望乡台,才真正目睹它的确是从那狭窄的山峰上伸出来的像是谁搁放在那里的一块大石板,上面是平整光滑的,前方较窄,后面靠石壁处较宽,呈梯形状,仅八九平方。

  我们在望乡台中间凸起如石桌的石头上怀着激动的心情坐下来,相拥着。透过迷朦烟雾眺望时,我更是热血沸腾了。我的家乡,此时正完全收瞰于眼底,远远的村落,如一个篮板圈,而我所在的望乡台,则好比是篮板的顶上。

  河流银蛇般游在家乡那一片山湾中的田野间,房屋点点如一盘盘黑白珍珠分布在田野周围的山脚下。这时正是黄昏,有人扛着锄头犁耙牵着黄牛从屋后的山坡上沿着弯弯曲曲黄色的小路下来,如勤蚁归巢,和着黄昏晚霞的映照,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山乡图。

  更远处是拥有“玉水金盆”美喻的县城,河流从脚下的谷底流出去,淌过我们村前,又绕过几座山,把县城围了大半圈,才又向远方或隐或现地游去。群山渐远渐模糊如海岛般耸在雾中。

  右对面是隔谷而立的“三丰顶”,也有一块巨大的山石向这边倾伸过来,似要与望乡台亲吻。小心低头俯视谷底,那原先几丈宽的河流此时看来不过尺来宽了。山雀在谷间飞戏盘旋。偶尔有山鹰掠过峡谷中间,便可细瞧它飞行时背上顺风拂拂抖着的羽毛。大胆的山猴在对面绝壁上的小灌木间飞攀嬉戏,对你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或有意向你翘起那两片红红的丑屁股,怕你不注意,还用手拍几下。

  当黄昏的余光消逝不久,天开始有了凉意。山风适度地吹着。吃过几个苹果,我将毛毯铺在望乡台上,再在中间摆上零食和月饼,等待月亮。

  “出来了!阿亮,我们的月亮出来了!”一会儿,琴便欢呼起来,搂着我旋转。我当时真担心她会飞下谷去,也紧紧地搂紧她纤细而又结实的腰。

  在家乡背后的那座矮山顶上,月亮露出了眉毛。我们屏住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月亮,看着她慢慢地把整只眼睛羞羞地睁开……最后,她终于挣脱山的纠缠,一跃而出。哇!好大好圆好亮的月亮哟!我们拥着月亮狂舞狂歌,舞步和歌声在山谷中间响出美丽的旋律……

  村里的灯光开始一家接一家地亮了,灯光远远的,如星斗、如宝石,闪闪地,像在对我们祝福。

  我忽然看见自家的灯熄了,过了一会儿又亮起来,那又亮起来的灯光明显地比刚才的耀眼了,且一晃一晃的。

  啊!妈妈!我忽然想超来,妈知道我今晚要带正和我热恋的琴来望乡台看月亮,告诉我她今晚要将十五瓦的灯泡换成四十瓦,好让我们看见自家的灯才不会感到害怕,多好的妈妈啊!

  我的眼光游移于月亮与母亲身边的灯光之间,思绪万千。很久,很久,那首熟悉的《故乡情》悠悠地从心底唱起:“山峰秀,流水清,如画如诗故乡情,山水里长大,山水里成人,山水里有一颗父母心。人生征途千万里,难忘故乡山水情……”

  我唱着唱着,忽然那圆月和灯光模糊了。泪水滴落的声响惊醒了我。啊!原来是一个梦,是一个曾经亲手编织过的梦。此时我正在离家千里之遥的南国深圳一家电子厂的楼顶。擦擦满眶泪水,面前的月亮依旧朗朗地照着,可是无论怎么看也没有刚才梦见的月亮那么圆那么亮了,难道真是“月是故乡明”么?而我的脚下,不就是我在天涯处的望乡台么?

  我不禁想起那个美丽的传说:有一年中秋节,神仙张三丰要去羊角山与寺里的方丈饮茶赏月,不料走错了路,来到羊角山对面的山峰上,望着深谷发愁,因为还是白天,他怕惊动凡人,所以没敢飞过谷去,而那时还没有“九十九蹬”,只好等到深夜,他才飞过山谷,可是却错过了和方丈一起饮茶看月出的机会了。于是他便想给人间搭一座天桥一一将这两座山顶接起来,以方便人们过谷。正当他把两座山顶往一起合的时候,鸡突然在村里接二连三地叫了。他明白天快亮了,怕吓着凡人,只好停了手向南国飞去了。于是那还没靠上的两座山顶便成了现在的样子。

  后来,人们便把一座山峰叫“三丰项”,而羊角山那块被他拉去一半的巨石便叫“望乡台”了,因为在上面可以看到整个家乡的山水人家。

  张三丰不是来南国云游了么?

  于是我便想,要是我能在南国找到张三丰,我一定请他把我现在的地方跟我的家乡接起来,送我到家里,看看两年来家乡有什么变化没有。爸妈哥姐和族人们都好吗?琴也好吗?对了,我一定还在中秋节约琴和我一起再去望乡台看月亮的,还有妈妈为我们亮起的灯光。

作者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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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刘兴亮 编辑:赵梁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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