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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截留
2018-05-15 18:56 来源:多彩贵州网 作者:文/顾先福 编辑:赵梁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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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很早说过,我们班组不是一个风平浪静的避风港湾,这不,在一九八七年的秋天,高满意就在为能否再去找孙书记发愁哩。


  他搁在上衣口袋里的手紧攥着一张单子。攥着一阵后,他觉出单子被捏出了汗湿湿的一片,就松开手出来,粘贴在口袋外面,生怕单子长了翅膀似的飞出去。

  去?还是不去?高满意犹豫着,然后他夸张地张开一个圆圆大大的嘴形,猛然吸了一口大气。不能把持自己的时候,高满意有意无意就会有这般举止。这张单子,唉,折磨着人呢!他重又把手放回口袋里。我日你妈!每天,高满意走出车间,远离震耳欲聋的印刷机器声响和油墨味儿,在车间门口背处不远的一个长条木椅上坐下歇息,他脑门儿里想着的就是这事儿。这是印刷工们轮换歇息的“休息区”,活儿干累了,出来抽抽烟,说说话,开开玩笑,疲乏就过去了。

  满意,又想啥?——我知道的,去了也没用。班长刘飞从车间出来,看到高满意的神色后,他劝慰道。四十挂零,穿一身篮卡其工作服,唇上留着浓密八字胡子的班长刘飞不但知道高满意想些什么,还知道高满意想上哪儿。找谁。想干啥。唯有不知道高满意手中的这张单子。高满意不曾告诉过别人,班长也不例外,这是高满意高度绝密的信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只是现在说出来为时尚早。刘飞既是高满意的师傅,又是高满意的班长。高满意是刘飞的最后一个关门徒弟,怎么理解呢:徒弟伤了师傅的心,或不遵照师傅指引的方向走,所以做师傅的才以此结束了带徒弟的生涯。这之前,班长刘飞带过的三男一女四个徒弟,他们都违背了他的意愿,一个个前赴后继“逃”了出去,大徒弟去了市政府,成了公务人员,后来升职做了主任;二徒弟去了公交汽车公司,提拨当了支部书记;三徒弟(女性)则去了幼儿园,成为人人尊敬的幼儿教师;四徒弟去了一家物资公司,做了部门经理……可以说,他们个个都是英雄儿女。名师出高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然,那都是一九八三年以前的事。难道你高满意想步他们的后尘——你的师哥师姐们的后尘,逃出去做第五个不成?

  班长刘飞是满意和赏识高满意的。刘飞慧眼识人,这从他在一拨儿青工中选中高满意做徒弟就可以看出来。做了徒弟的高满意也不辜负师傅的厚望。比如印刷工学徒三个月必须掌握的“齐纸数纸打纸”技术,高满意只用了一个月。比如规定学徒半年就要上机操作,高满意三个月就能上机顶岗;至于墨样调色版面套色以及设备维护保养等,他都走在了别人的前面。刘飞唯一不乐意待见的是高满意那年上了电视大学。上学有什么不好?好处明摆着的嘛。有人想上还考不上哩。刘飞则不以为然。他说是为自己出人头地,寻找“革命方向”。刘飞的口头禅是:逃吧,都逃吧,都逃出厂子,逃出工人阶级队伍永远不回头!可是——记住,你小子上了大学,还是要回来的,还得在我的手下干活儿呢!孙猴子本事恁大了吧,结果还是逃不掉如来佛的手掌。高满意三年前离厂上学时,师傅“赠送”给他的那些纪念留言,果真言中了。

  师傅长着一双犀利无比的眼睛哩!

  高满意捏了捏口袋里的单子。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些天,肖梅的事被班里传说得头头是道,沸沸扬扬。口吻里充满了肯定和赞许。

  疯了,班里的人简直疯了。就算厂子的人全疯了,他高满意没疯,不但没疯,还清醒得很呢。

  人是有命定的。肖梅能调去红房子坐办公室是她的命定。厂子的人有把厂部行政办公大楼喻为“红房子”的约定,谁入住红房子,谁就上一个层面。肖梅这妞儿,很不赖嘛。她进班里来的那天,早晚料到她要坐写字楼的。你只要瞧瞧她那迷人的脸蛋,苗条的身段,白皙的肌肤,你就会知道她有美好灿烂的前程;然后再瞧瞧她那头发梳着最寻常见的一晃一摇马尾,加之配合身上的一套月白色纯棉套裙,在裙裾低吟的涟漪中,柔美地画着一条儿一条儿的弧线……你就更加确信她美好灿烂的前程一帆风顺万事如意。这是班上唯一的女性,也是班上唯一的美人儿。美人儿不是来班里干这种脏兮兮活儿的——谁忍下心啊!所以和你高满意不同。简直是天敌。美人儿肖梅来班里不过是一个过渡,一个跳板,要跳到她应该去的地方。这是大伙儿的共识。因此,高满意,不怕你自个儿认为读了几年书,识了几个洋文,就能和人家肖梅比上下高低了。比不上,永远比不上。高满意不管你满意不满意,你得回车间,回班里,干你的活儿,这是你最后的选择,唯一的选择,而没有别的选择。这也是大伙儿的共识。有了共识,大伙儿就拿你的事不当一回事,就象没发生过一样。认了吧!

  (二)

  笑话,认不认的由不得你们,我自己的事我做主,谁也管不了!

  可是,那次我说的话到底错在哪儿呢?高满意回忆起上次去红房子找孙书记求职的有关细节,又从头至尾过滤一遍,以期发现点什么。“孙书记,给安排一个统计员职位吧”!这句话没什么错吧。或者这样的表述太过直白?或者不够“艺术”?那么请问,那该怎么说?

  红房子其实不“红”。墙裙除用当地砖厂烧制的一页页红褐色砖头砌就,其余不“黑”即“白”,全由建筑材料原色决定。——仅为一个权威象征。所以,当高满意面对端坐在宽宽大大的枣红色办公桌后面的面庞严肃的中年男人一连叫了三次“孙书记”,间隔了好一会儿时间,也没能把来意的丁丑卯寅说个清楚明白。搞得在那边办公桌上,正在埋头抄写公文什么的新任秘书肖梅不时停顿下来,斜睨了他二回,眼神闪过一丝不屑和揶揄。那时一撮从窗外蹿进来的秋阳正好打在高满意白生生的脸上,使他觉出自己的脸子红辣红辣的。脸生红是他当时拿在手上的一个红色鲜艳的本子相映而成?或者脸生辣是一丝阳光之剑所刺产生?这些都不甚重要了。重要是他经过字斟酌句说出的那句话,说白了,像没有说一样。至少在孙书记看来是这样。因为孙书记一直冷着个脸没说话。孙书记不说话。那时他很想说,孙书记,你说话呀,我听着呢。别让人憋死啦!孙书记还是不说话,也不看一看已经放在桌上的红本子,那怕打开看上一眼也行(由于孙书记不看红本子的缘故,后来他才去学校开了替代它的那张单子)。他就一直用爬满青筋的手轻轻敲着桌面,脸朝着窗外,不停地敲着。慢着儿地敲着。在静谧的办公室里,如果仔细听来,指尖点击桌面的滴滴滴滴声韵,艺术而有节奏地散布开来,十分地轻盈好听,恁把人带到了一个忘我的境界。后来手停住了。后来,好听律动的声韵也没了。再后来,高满意走了出来。

  (三)

  就在那年秋天,高满意为这件事伤痛脑筋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个偶然的发现,使他自认为找到了不用去红房子,就可以自行解决问题的“捷径”。捷径如果实现的话,就能省去他去红房子的困惑、尴尬。在高满意干活儿的工房里,靠近工作地的窗户,抬眼可以看见窗外右前方相隔不是很远的锅炉房,墨辊制作间,之后,再往前走到围墙边,就是厕所。这就是说,一厂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上上下下人等出恭,每天行径路线依次是车间工房,锅炉房,墨辊制作间,然后才是大小便排泄的集合地。倘若高满意的发现仅为这些东西,那将是无聊透顶和毫无意义。问题是他发现了走在这条行径路线上的孙书记。这是高满意无意中从窗口发现的。这个发现非同寻常,意义重大。这天,机器凸轮上的滚动轴承破损了,要换上才能运转。他拿扳手起子换装轴承,侧着脸看位置的瞬间,孙书记半身像从窗口飘进了他的眼里,待他努力看明白一些,半身像倏然消失了。悄无声息。这时候他的一个绝妙的创意横空出世了。人的有智谋的灵光往往就是闪电间完成的,他为这个瞬间萌生的创意而别样亢奋着。这个创意实质:为谋统计员职位,在路径上“截留”孙书记。

  高满意通过观察发现:孙书记出恭时间,每天早晨十时左右,下午四时半正。高满意的意图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只要走出去,在那条路径上的任意一处,就能“截留”出恭回来的孙书记,表达他对这个职位的迫切意愿,或许比在红房子里表达更自然和畅快。不失为一个好的方式。话说回来,采用这种特殊方式,或者说这种不阳光的作法,高满意是有其苦衷的。不管怎样,高满意是在深思熟虑之中想出来的上上之策。原由呢,都是红房子惹的祸。

  都是红房子惹的祸。高满意很后悔那次无意之中撞见的“事件”。肠子都悔青了。他那次不去就好了,可他偏偏去了。

  像以往一样,高满意去了红房子,踏着楼阶,吸着花香,进了楼洞。与以往不同,楼洞里静静的,他一路走来,看不见一个人,像无人的王国。孙书记办公室门开着,一只日光灯静静地亮着,屋里也无人。沉闷的静谧中,只听见房后杨树上传来鸟的啁啾。高满意轻轻吸了一口气,遂返身离去。他很想在房里等上一会的,但他不能。他是利用工间闲暇来上访的,不能耽搁太久。时间长了,不但班长有意见,机台上的人也有意见。如果可能的话,他很想去红房子别的地方溜溜转转,认认环境。后来,高满意不知咋的去了那间“大屋”——职工文娱俱乐部。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拉拽去的?事后他还是不能说服自己。大屋早期叫“工人文化补习速成班”,“工人红色宣传站”,“职工之家”,“工会之家”等。大屋比一般屋大三到四倍。厂子每每进行的大型集会,重要议事会议,职工文艺汇演等都要在这里举行。见门掩虚着,他鬼使神差般拉开门走了进去。说白了吧,高满意是被一种若有若无的声音吸引进去的。而不是什么“一只无形的手”,或者“鬼使神差”的堂皇说辞,但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他就是一个见不得阳光的偷窥者,龌龊人。声音是前台侧旁的一个临时搭建的化妆间发出来的。他知道那是为方便演员化妆上戏用木板子隔断出来一个附属内室,他知道,不,后来,他怀疑看到的那一幕生生气气的真实情景的存在:虚幻的灯影下,从拉不严实的一条长长窄窄的窗帘缝隙裂口中看去,长条椅上的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身体和女人白生生的肉体成胶着状,似发酵的面团渐次膨胀,随后那若有若无的音质变成了男人的喘气声和女人的呻吟声。甩挂在木椅沿儿上的一个粉底镂花的乳罩,夸张地耷拉着,随着木椅的轻柔摇晃,划着粉红柔美的弧影,一双一前一后掉落在地的白色高跟鞋,借助光色,发出了刺亮的光芒……

  在高满意即将逃离的瞬间里,他很想看清女人的面目,尽管他已经知道女人是谁。当女人转过面庞来的时候,他“叭”的一声,像出膛的枪弹,射了出去——逃离了大屋。

  (四)

  假如说红房子事件阻碍了高满意前进的脚步,使其调整行进方向。那么发生在一九八七年秋天某一天某一时刻里,下面这幕情景的画面不得不让人哑然失笑:藏匿于锅炉房里的高满意,像一只禁了声的秋蝉趴在一个小气窗框边,手攀扶着壁墙,胸脯一小会儿一会儿地微微起伏;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扇叶片间隙,两眼紧紧盯视一条厂区小径,身子整个儿纹丝不动,耐心等待着他的“猎物”出现。

  这个情状,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怎么说呢?还是从他截留孙书记说起。起初,他按照这个时间段去截留孙书记,没错。问题是,有时他正忙着活儿,抽不出身,正巧孙书记出恭回来,路过工房,他离不得机台。待他能离开出去时,孙书记已经走远了,他只能望着孙书记走远的背影叹气。当然这时候他可以追上去截留人,这样做的话,显然很不礼貌。而且当事人也不会接纳他。会觉得他无赖、泼皮。他不是无赖,不是泼皮。他是一个君子,君子就有君子的风范!后来有几次,他准备得很充分,很到位地出去,不是看见孙书记与随行在他身边的人边走边说,就是看见比他早一脚到达的人截留了孙书记。怪事?居然还有人“截留”孙书记,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最好是在那个时间节点上出来,稍稍提前一些出来,再者还要摆起一副很正常、很自然、看不出一点儿耍小心眼儿的破绽模样,与很有一段距离的孙书记单个人(必须是单个人)迎面上去……这才是最佳最好的截留人儿方式。

  高满意努力而且认真地寻找这种最佳的截留人儿方式。

  这种最佳的截留方式,往往很难遇到。由此,他很是苦恼了一段时日。有时候他很想放弃了。他想,大不了的,就在车间干一辈子活儿,当一辈子印刷工,落个清静自在!可是第二天,一觉醒来,他的这点念想又没了。他的心思又江河泛滥起来。

  后来总算逮着了一次机会。

  这天下午,他看见孙书记单个人在这个雷打不动的时间段出现时,就寻一个借口,让师弟小张代理他的机长之位,早早守候在路径旁,耐心等候出恭回来的孙书记。而且是在间隔一个墨辊制作间的地方。路径短,就能保证万无一失。这个时候,路径上阒无人迹,正是难得的好时机,他千万不能错过。现在,孙书记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并朝他走来。他按捺住慌乱,迎上前去。

  孙书记,孙书记,等等——墨辊制作间的王一包子,从屋里跑将出来,用哭腔一样的嘶哑嗓音截留了孙书记。哦哦,可找着了啰,孙书记,你是知道我家困难的,我那不争气的毛头鸡巴崽,气死我啦……你大领导开开恩,温暖温暖,让他进厂做活儿吃碗饭吧,干啥都行。喏,喏,你大领导点一下头,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王一包子的突然出现,跟半路上杀出程咬金一样阴险,把高满意阻隔在了用尺子可以丈量出的地段,打乱了他的阵脚,他好不容易盼到的一次机会,由于王一包子的抢先,又丧失掉了。高满意泄气了。不过,适才王一包子的表现,高满意意外收获了一个果实:倘若换成他是墨辊制作间的王一包子,那他就可以采用王一包子的方式,“突击”孙书记,既隐蔽,又安全,而且效果卓著。的确是一个优中之优的决策。妙极了。当然不能像王一包子那家伙粗鲁低俗。但王一包子不会让他的制作间成为他的掩护所,藏身处。说实话,王一包子让与他,他也不会接受。因为一切在秘密中进行。这就犯难了。他的掩护所,或曰藏身处,在哪儿呢?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发现了一个藏匿的去处:锅炉房。截留了高满意的锅炉房。

  (五)

  发现锅炉房的妙用,是在他那天铩羽而归途中,经过锅炉房时,一闪念之中悟到的。为着它的现行功用,他进去实地勘查过。

  这是一个废弃闲置的锅炉房,面积不大,其实应该叫它烧水房。它的小型锅炉身形决定。早些年是厂子的一个养猪场,后来改成锅炉房,主要是方便职工烧水、蒸食之用。锅炉工老王头退休后,接班的人不安心,就三天打鱼二天晒网的,最后干脆停薪留职走人。不知是找不到人,还是其他缘由,锅炉房于是长期闲置起来,到底闲置几年了,谁也不知。房里阴暗潮湿,地面煤渣充斥,霉变的腥味充溢各个角落。由于年久,一扇炉门斜挂下来,炉口塞满了未燃尽的煤面残余,遇到过屋劲风吹拂,哗啦啦掉下来一地。小山包一样。既使这样,在高满意看来,这是一个天然良好的藏匿之地。“一个上帝突然赠予的礼物”!

  他很满意这个掩体物。

  经过长时间的站立,高度紧张的盯视,高满意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乏。见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他忪懈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甩了甩有些酸胀不支的胳膊,在一根铁管上坐下来。但不久他又站立起来。

  然而具体实施后,高满意才发现,这种所谓新的截留方式隐匿,安全,有效,缺点是耗时。由于你在暗处,对方在明处,所以暗处一方要早早潜入锅炉房做好准备,待目标出现后,还要根据目标此刻的条件成熟与否,进行调整,才可以“突击”。很多时候,这些不成熟的条件造成了至今高满意迟迟不能如愿“突击”。眼看一天天过去,高满意不能如愿,他性急起来。嗳嗳,看来要把孙书记“逮”个正着,还真是不易。只差那么一点儿,就那么一点儿,高满意就会有一个结果。不管这个结果是苦涩,是甘甜。他需要这个结果。而且有些迫不及待。

  虽说高满意迟迟“逮”不到孙书记,也不知道这事儿何时才能有结果,但他已把“潜伏生活”看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而融入其中离不得。哪一天他因事不能在去锅炉房呆上一阵,这一天他就会神思恍惚坐立不安,干起活儿来连连出错。不是印件的半成品数量印少了,就是印多了,以至于版面色序颠倒,墨色的大小前后不一致。为这,他没少遭班长数落不是。他只有去了锅炉房,心绪才会稳定下来,才不会出错。从这个份儿上说,他已经觉出了自己的荒唐。可是他无力制止。“人人都会有干傻事的时候”。现在他就在干这傻事儿。也有不干傻事的时候。现在锅炉房里,他是以一个五分钟为单位来计算截留时间的,这成了他的定律。四个单位的五分钟到来,就意味着他的离去。不管目标出现不出现。这是上次他得知孙书记去广州出差后悟出来的一点小小的应对措施。以小变应对大变,从而冷静地应对事变。他有点自鸣得意起来。

  “又过去五分钟”。每次高满意喊出这个时间节点,他忪懈下来的身体器官、精神意识继而又复原和绷紧起来,静静地趴在气窗口上守候目标的出现。时间过得真快。时间快要越出时限底线。可是孙书记他人还没有现身?是屙金尿屙银屎啊,费时费力?还是他眼力不济,看走眼了?孙书记再不现身,他可要现身回还了。可不是,他孤独岑寂呆在这儿已经一段时间了,再不回去,延误活儿,班长就会怪罪下来,甚至会打发人来找寻他,一个人一个人去寻,一处一处去找。但是他们肯定找不到,绝对找不到。因为他们不知道他的藏匿之地会是一个破破烂烂臭气熏天早已被人遗忘的锅炉房。打死他们,打死一厂子的人,也不会知道!除非他们是仙人神童?哈哈哈哈!高满意张开嘴,模拟出没有发出声音的笑状。

  就在那天,他准备悄悄溜出后门时,一个浩浩荡荡的“蚂蚁搬家”队列,挡了他的道。

  沿着墙脚,推推搡搡熙熙攘攘秩序井然从后门潮水般涌出去的蚁群队伍,把高满意截留了下来。

  “蚂蚁搬家,你唱起歌来,我跳起舞伴,不怕山高,不怕路远,向前向前……”少时的他常常朗朗吟哦的一句顺口溜,此刻在他脑里浮现盘旋。很多年他没有看到这么壮观的蚂蚁队列了。

  他蹲下身来。

  那只个大黑得透亮,“长脚粗腿”,“屁股”翘得老高姿态威武的蚁王(他认得是雄蚁),还在指挥同伴身先士卒搬运那只硕大蛾子吗?要不它们今天搬运的“食物”除了昨天的蛾子、蚯蚓、蝇虫,会不会还有令人咋舌的老鼠呀、蛤蟆呀之类。他在一本书里看过蚁群轰轰烈烈搬运吞噬老鼠蛤蟆的壮举介绍。带着这些疑点、猜测,第二天上班后,他先去锅炉房看个究竟,结果让他大失所望。蚂蚁们今天搬运的不是什么老鼠、蛤蟆之类的东西,它们搬运的是一片火腿肠,一个不知什么虫子的翅翼。另外换了一个褐颜色的蚁王,头下坠着,一只翅冀断了半截,蔫头耷脑的,威武自然比不得昨天那只黑颜色的蚁王。这一窝蚂蚁到底有几个“王”呢?会不会是另外一窝营里的蚁王以及由它们接续起来的队列?他仿佛看到它们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向他述说着什么,喜怒哀乐着什么,可惜他听不懂蚂蚁的语言……他的脑海里爬满了截留他的蚂蚁。

  (六)

  高满意被压在锅炉房里,是一瞬间的事。

  有些灾难,尤其是不可抗力的自然灾难,往往是在不经意的一瞬间里发生的。就像吓人的地震,说来就来,让人猝不及防。锅炉房就是被傍山滚下的一块巨石砸中的。由于数日连绵不绝的秋雨淋浸,导致了植被不是很好的山体土质疏松和坍陷,使位于山坡悬壁一侧的巨石失去基础支撑,轰然滚下山来,正正中中不偏不倚砸着了锅炉房,也砸着了锅炉房里面的高满意。造成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恶性事件。也造成了高满意的不幸罹难。

  高满意到底给砸死了。一个好端端的,先前不久还活生生的大活人高满意,就这样给砸死了。

  活腻了不是?真真的,你去这破屋干啥呢。你想活阎王也不让!不时有人纷纷甩来质询的话语,和纷纷投来质询的目光。

  只有一个人不相信高满意的死。只有一个人不相信他的徒弟死了。这个人就是高满意的师傅刘飞。

  不相信高满意已经死了的刘飞,把厂子从外面借来清理现场的重型长臂吊车,挡在厂子外面,不让进厂。更不说明缘由。自顾自地说,我的徒弟没死……然后独自走进被巨石砸得颓垣断壁瓦砾遍地的废墟。

  现在,更能支持刘飞师傅的“我的徒弟没死……”的重要凭据是他手里从清理现场中得到的一张单子——从高满意身上搜到的。说是单子,不如说是一张证明。它是一纸发黄的信笺,就是那种常见的印刷有单位名称地址和电话号码的公函信笺。由于高满意搁在口袋里,保护得好,没有受到一点毁损,所以边是边角是角的完好如初。我们班组的小张,高满意的师弟,趁刘飞发怔的时候,从他手上拿过,皱着眉头,从头至尾看了起来。这是一张盖有鲜红印泥的学校印章证明:

  证明

  兹有贵单位职工高满意经过我校三年统计专业学习,各科成绩优秀,现予毕业,请贵单位给予安排为荷。

  一九八七年九月×日

  我们看了。我们班组的人看了。

  只有我们班组的人理解刘飞的“我的徒弟没死”这话儿。说到底,他是拒绝高满意无谓的死。

  就这样,这年秋天的一天,确切说,这一天的午休时分,在这片锅炉房的废墟上,在这片阳光朗照的空气中,只要在场上的人都会听到刘飞颤颤地,恸哭似的,语无伦次的声音窜来窜去。

  你傻呀,你真是个傻×!就凭这张单子,你他妈就异想天开?做你的黄粱美梦去吧。——是不是?逃吧,都逃吧……

  “咚”的一声,人们看到刘飞一屁股坐在一根掉下来的木梁上,他用木棍重重敲打了打倒地变形的锅炉灶身,灶身发出了一个沉闷失音的回响。

  你跟这锅炉没二样。我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该收你做徒弟,不收,坚决不收。哦哦,满意呀,你没清没白走了,你想过了没有,师傅我也没清没白……算你恨,算你有种!

  慌啥呢,你小子日子长着呢。怎么你就没想到?你狗日的……这么一去,师傅心寒哩!

  说着说着的,刘飞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像断了线的风筝坠下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良久,在场的人看见他,摸出一根烟,点上。

  然后走出了废墟。

  还是个秋天,也不知是哪一年,在原址上新建了一个锅炉房。锅炉是新的,还是那种小规格型号。范围也还是为职工烧水、蒸食提供便利服务。锅炉工是一个新来的青年小伙,人们都认识的王一包子的儿子毛头。毛头虎背熊腰,麻脸,说话粗声粗气,不像他老子王一包子嗓音嘶哑无力。这个活儿似乎不怎么累人,也就忙活那么一阵子,其余时间都闲暇着。所以大半时间他坐在锅炉房前,一脸知足的样子,不时对来打热水、取饭盆的人打着招呼,遇上特别熟稔的,他还笑吟吟的主动递过去一支烟,趁时说一二句套话。

  锅炉房人来人往的,一改它往日荒芜、寂寥的光景。

  熙攘中,人们已经忘了曾经发生在这里的那件特大事件。偶尔谈及的,也记不全。换回你,也会的。

注:原载于《当代华文文学》2015年3月第1期(总第16期·季刊),后收入短篇小说集《宿地》(团结出版社2015年12月出版)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顾先福,苗族,1962年9月出生于贵州都匀。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1988年开始写作。已在多家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等多篇。作品和个人创作简况被收入《中国精短小说名家经典》《中国当代散文精选》《中国散文大系》《中国著名作家文学作品选集》《中国小说家代表作集》《中国小说家大辞典》《小小说作家辞典》《中国小小说六十年》等。曾获《小说选刊》全国小说笔会奖、“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奖、“中国当代小说奖”及“贵州省‘新长征’职工文艺创作小说奖”等。出版有小小说集《秋天里的诗意》、短篇小说集《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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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顾先福 编辑:赵梁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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