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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东宫西宫
2018-01-10 16:11 来源: 作者:韦昌国 编辑:赵梁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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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创作与评论》2013年12期

  

  我决定打消和东宫做一次爱的念头,尽管这个念头像剑江里的水草一样,长的很长很茂密,在水中不停地摇来摆去。

  东宫是我的室友,也是我的校友。准确地说,她和我同一个年级,但学的不是中文,而是行政管理专业。另一个室友叫西宫,是我同学加铁哥的女友,她是广电专业的才女加美女,参加过本地的旅游形象大使选拔赛拿到季军,在学校已经很有些名气。我们三个人毕业后不久就居住在一起。东宫和西宫,是我给她们取的名字,这个命名,是因为她们所住的房间的方位。

  搬进来的那天晚上,由我主持召开了一个民主生活会。会议议定,每个人的房间是个人的私密禁地,非请勿入;客厅、厨房、卫生间共用。并特别说明,房间不分朝向、大小,按人头均摊房租。同时加了一个补充条款,任何人不得私自留宿外来人员(这其实也是房东女主人的要求),亲友和同学来访,可以使用客厅,但不得超过夜间十一点。最后是后勤保障问题,我提了一个建议,为节省劳动时间和膳食成本,大家合伙做饭吃,三个人轮流值日,采买记账,月底结算。会议开得很成功,所有条款都一致鼓掌通过了。这样,我们这三个来自五湖四海的大学毕业生,在这个南方的小城市里就有了一个家。我们住的不能算是蜗居,但如要看经济收入,连我们都不好意思给自己定位。

  解决好安居后,下一步就是乐业的问题了。说实话,我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毕业前到当地报社实习过两个月,写出过不错的新闻稿,再加上过去发表的几十篇小散文,得到另眼相看。带我实习的主任对我说,记者我们很容易找,像你这样的人文类记者不好找,毕业了来我们报社吧,我会尽力帮你。又说,应聘在报社当记者,工资虽然低一点,但这是一个能展示你才华的平台,经过几年历练后,你一定会成为一块金子。当记者一直是我的梦想,如果通过努力能成为一名金牌记者,那是比什么都有吸引力的。我在安顿好自己的第二天上午,到报社找到那位主任,递上了我的求职申请。第三天他通知我再去,领我到办公室填了一份表格,我很顺利就成了一个实习记者。

  东宫和西宫早已决心在这里谋职,整天除了看书就是上网搜索供电、电信、银行、石油等大企业的招聘资讯和招考公务员的信息。我说,你们都先别看了,大企业招聘的门槛很高,公务员招考也还早,要想在这个城市活下去,还是先找一份糊口的工作吧。东宫说,王子(这是她们对我的称呼,当初是称为皇上的,后来一想不妥就改为王子,除非极高兴的时候才会叫我皇上),你一出马就找到工作了,祝贺你啊。我们拼死命要考也是没办法,我读大学的贷款还没还完呢,现在除了一个文凭,两手空空没脸回去。西宫也说,考公务员是最正确的道路,但你说的没错,先生存再发展,我明天就出去找事做。

  西宫虽然这样说,但并没真去找工作。她有男友的资助,并且我那铁哥说了,一切有他撑着,叫她安心备考,就是脱一层皮也要考上。那老兄因有熟人力荐,加上身手不凡,从校门就直接跨进了大公司,西宫有了他作后盾,可以静心看书。东宫却不一样,她的老家在陕西渭南山区,父母都是农民,弟弟正在上高中,按她的话说,再也无路可退了。东宫每天不断出去打探招聘的信息,有好几次,她从街上回来,情绪非常激动,下了狠心说,算了算了,就算四年大学白读了,再找不到,我就去卖麻辣烫的小餐馆当服务员。我劝她别冲动,目前生存问题固然很重要,但也要看未来发展,人活着毕竟不是仅仅为了吃饭。东宫听了沉默不语,紧咬着嘴唇,低头看着地面。我知道她的难处,因为当时快到月底,而她已经山穷水尽,又因为毕业了不能再向家里开口要钱,就主动说,你的房租伙食费暂时不用结了,全部算我的,等你找到事做了再还我吧。她抬起头来,一双深黑的眼睛看着我,默默地点点头。

  和西宫的俊美不同,东宫是那种柔美的西北女子,个子高挑,皮肤白皙,眉眼总是那样柔软的低垂着,看了给人楚楚可怜的样子。她有咳嗽的毛病,有时夜晚更厉害,看她白得有些反常的面容,我怀疑她患了什么不好的病。有天深夜,她咳的实在厉害了,我敲她的门,问要不要帮助,她说你休息吧,我咳一会就会好的。第二天早上,我叫她去医院看看,有病不要拖着,她答应了。又说她这是习惯性咳嗽,别为她担心。临出门时,我背着西宫拿一些钱给她,并再次叮嘱她一定要去医院。

  论交情,我应该多照顾西宫,因为她是铁哥托付给我的,并且她还为我做过令我终生难忘的事。那是在毕业时,我因为没钱付清学院的一千多元住宿费,拿不到毕业证。这要命的玩意儿不到手,我就没办法参加任何招考和应聘,而我家里再也拿不出一分钱来了,除非父亲把那头水牯牛卖掉,但一家人赖以生活的几亩坡地就靠它去翻犁,我总不能为了这个薄薄的文凭,让年过花甲的父母拿着锄头、铁锨去挖地吧。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毕业联欢的前一天下午,铁哥把我喊到操场边,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本猛地拍在我手上。打开一看,正是我的毕业证书,当时感动得差点给他下跪。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铁哥为了帮我,除了掏光自己身上的钱,还借了西宫的钱,实在凑不齐了,又偷偷去卖了几百毫升血。

  我们就这样贫困而又安静地过着每一天。天气好的时候,一起沿着山道爬上东山去,呼吸森林里的空气,一起在那里看书,看城市的风景,谈我们的未来。我们的每次出行,都会引来旁人复杂的目光,毕竟这是两个大美人,又天天和我在一起,而且又这样亲密。但是我们却始终保持着某种默契。有一次我去交房租,房东女主人问我,你们整天东宫西宫的,到底哪一位是你的女朋友啊?我说一个都不是。她不相信,我说真的没有,我们过去是同学,现在是室友,如此而已。这位高大丰满的女主人听了室友这个词,哈哈笑了起来,说我在撒谎。我没法向她再解释,也笑一笑,转身走了。

  我们现在的生活,其实只能叫生存。好在父母卸下我这个重担之后,也不要我寄钱回去,只叫我在外好好工作,增长本事,今后自己集点钱讨房媳妇就行了。但是我现在的境况,即使再过十年也不定能完成父母交办的任务。网上说,一个农民要在北京买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要从唐朝种地到现在,而以我的收入水平,要想在这个城市买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至少要奋斗20年以上,并且要不吃不喝。

  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我用这句话鼓励着自己和东宫西宫。这样的信念支撑着我,一天天真的长起本事来了,我的稿费逐月在上升,有时还能拿到好稿奖,虽然不过两三百元,但是对于我,对于我们的“家”,实在是太重要了。每次拿到奖金后,我都从街上买半斤卤猪肚,一只卤猪蹄,再加上五元钱的凉拌三丝,这些是东宫和西宫公认的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到家后,我故意夸张地把装着食物的塑料袋高高举起,说真没意思,又拿奖了。这时候,正在厨房洗菜的西宫会跑出来,一边鼓掌一边哈哈大笑着说,哎呦皇上,你真太厉害了,月月都拿奖,再这样下去,你离金牌记者不远了,再往下,就是买房买车娶妻生子了!东宫这时候一般是守在客厅的电饭煲旁边,有时在择菜,或是在看书。她会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我,向我这个皇上祝贺。接着总会说,你每次获了奖都让我们分享,真是感谢不尽。她不是容易喜形于色的人,话也不多,但总会扎在我的心底,慢慢生出根来。

  

  东宫仍然没有找到工作,她很沮丧地从街上回来,一脸的灰白,走路都弓着腰,全不像一个青春少女的样子。据不完全统计,这是她决定出去应聘以来的第N次失败。我说,别丧气,也许这份工作不是适合你的,下一个更好的职位在等着你呢。她苦笑着说,也许是的,看来我不适合做推销员,今天连面试都比不过一个中专生,实在不行,我去加油站做加油工,每月工资保底八百,做得好据说还有奖金。

  东宫所说的加油站,在西郊的城市干道上,主人就是我们的房东,这个城市里绝对的成功人士。加油站只是他的产业之一,叫东宫去做加油员是房东主动和她说的。这位个头不高,见人就笑的胖胖房东说,你们大学生也不容易,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家里还要负担哪成啊,实在不行,到我们那里做加油员吧。当然我那是民营的,工资也不高,今后有了好职位你可以随时走,提前三天打个招呼就行。

  我这次没有再劝阻东宫,因为寻找工作实在太难了。我们原以为,毕业后到大城市去谋职,那里的竞争会更激烈,倒不如在中小城市。但结果并非我们想的这样简单。

  东宫去加油站上班的第二天晚上,我们召开了庆祝会。现在,我们三个室友当中,已经有两人就业了,就业率是百分之六十六点六以上,当然值得庆贺。我们做了几个菜,买来一瓶红葡萄酒,还特意在小小的餐桌上点上蜡烛。我举杯向东宫,祝贺她告别失业者行列,并说今天只能这样了,等今后我们都有了钱,一定去街上的大酒楼吃海鲜,喝外国的红酒。西宫也很高兴,边举杯边说,我要向你们两人看齐,尽快解决就业问题。东宫喝了不少酒,脸颊绯红,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更漂亮了。她说,我会珍惜这份工作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是我们宁可做月光族、打工族、蜗居族,也不能再做啃老族了。说到最后,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这样的庆祝晚餐,恐怕是天底下最为寒酸的了,但东宫的话让我们深有同感。是啊,我们年迈的双亲,为了我们上大学,这么多年来吃了多少苦,现在我们总算在这个城市立住了脚跟,再不用做啃老族了,这不由得我们不激动。

  窗外,夜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风从窗户挤进来,桌上的烛光明明灭灭,不断地闪动跳跃着。这有点像我们的命运,虽然弱小,甚至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熄灭了,但它却始终顽强地同风对抗着。

  东宫是无意中走进我生活圈子的。临毕业前,我到市区的东山脚下看了一套房子,也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幢楼的底层,因为门前的道路改建提高了路基,底层的窗户有一半低于路面,房间阴暗潮湿,还散发着莫名其妙的气味。好在房租便宜,我一眼就看中了,然后去和铁哥说,他的女朋友可以和我合租,这样他就可以安心去相邻的K市应聘了。我当然也考虑到了一些别的,就主动说,孤男寡女同居一室,天长日久了不方便,再找一个人来合租,而且最好是个女的。铁哥说其实也没事的,我敢把她交给你就不会不放心,人家关羽千里送皇嫂,在路上走了好几个月,有时找不到店还睡帐篷,还不是清清白白的。我说关羽送皇嫂是送的两个,要是只送一个,别说千里,就是送百里也难说了,即使安全送到,刘备恐怕也不会相信的吧。他嘿嘿笑起来,说我这人就是小家子气,他可没想这么多。第二天,当我说有个行政管理专业的女生已经同意来合租时,铁哥笑了。不过他还是强调说,这只是为了省房租。

  东宫的到来,其实有点像一只寄宿的燕子,或说是专为监督我而来的。不过她也许不知道,或许后来慢慢领悟了恐怕也不会后悔。因为在人生中的某一段,困苦中的我们,毕竟曾经默默地一同走过,否则她后来不会向我做出那样的暗示。

  

  时令很快到了冬天。冬日的寒冷,让我们的家更为潮湿和阴暗。为了省些电费,我从街上买回蜂窝煤和一个铁炉子,把炉子烧起来,给这个小小的家增加一点温度。东宫上班后,咳得更厉害了,我问她是不是不适应加油站的工作,或是太累了,她不置可否,末了说,也许是那汽油味太重了,还不习惯。西宫也为此很着急,劝她先别做了,过了冬天再说。

  临近春节时,有天西宫悄悄对我说,东宫的父母来信问她今年要不要回去过年,她说公司工作紧张不能请假,去不了,我猜想她的钱除了看病,连回家的路费恐怕都没有凑够。我听了心里沉沉的,就像厚重的冬云压在头顶一样。

  因为那几天正好父母打来电话,叫我今年春节一定要回去,并说了叫我回去相亲的事。我原是打定主意要回去的,但听说了相亲的事,我就有些着急。那晚上,我想了很久,天亮时有了一个主意。我对东宫说,今年你先别回家了,和我到湘西的老家去过年怎么样?不等东宫表态,我就接着说了父母叫我回去相亲的话。东宫和西宫听了都笑起来,说这是好事啊,你不愿意?我说这件事有些突兀,我还没想好呢。他们问父母给我找的是怎样的仙女,认识不?我说不认识,只知道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她们就都不说话了。最后我央求东宫,请她冒充我的女朋友一同回去,就算是我租她,好歹先把父母那一关过了再说。西宫说这是个好主意,东宫你这下要为朋友两肋插刀了,但是租金要喊高一点。转而对我说,这么个大美女和你回去,安全有没有保障啊?正在我要指天发誓时,东宫答应了。租金嘛,当然只是个玩笑。

  我正准备着回家的事,谁知天气越来越冷,气温在连日下降,天上下起了碎米雪,树木的叶片上都结了厚厚的雨凇,漫山遍野白茫茫的一片。接着,连通这个城市的所有公路、铁路相继都中断了,接踵而来的停电、停水、通信中断,把这个南方小城变成了一座孤岛。

  回家过年已不可能了。那阵子,我接到的不是普通的采访通知,而是抗冻救灾命令,要到灾区第一线去采访。这对我其实没有什么,我最担心的是我们如何度过这严酷的寒冬。因为交通中断,救灾物资运不进来,极度的恐慌让照明的蜡烛都卖到了十多元一支,为防止超市出现哄抢,市里调集了武装警察来维护秩序。街上的煤炭早已脱销,更要命的是银行关门了,即使不关门,我的工资卡里也只剩下三十六元钱了。我们在寒气逼人的屋子里,像绝望的鼹鼠,熬过每一个夜晚。凝冻发生那几天,铁哥天天打电话来问我们的情况,我说只要有我在,根本不用担心。后来通信中断了,他老兄在那边怎样的着急我也管不了了。我向东宫西宫宣布,我们正在为生存而战,正在抗灾自救,从今天起,我们只能吃米粉。因为我从街上回来时,掏光兜里的钱抢到了十来斤米粉。我当然不敢说,我的银行存款只有三十六元钱了。为了稳定军心,我故意说,市里正在向外紧急求援,组织了交警敢死队到省城运物资,救灾用的发电机已经从广州启运,很快就会来到我们这里。东宫西宫都说没关系,现在天寒地冻,我们没事做,就在家里呆着,每天吃一碗米粉就行,皇上你是一家之主,又还要出去干活,可以吃两顿。又说现在没地方买煤,我们也不用烤火了,就在被窝里呆着。我听了心里一阵热,真要感谢她们的体恤和理解。

  临近春节,水和电毫无恢复的希望,交通断绝得更加令人绝望。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我下晚班回来,东宫和西宫都拥着被子在那里发呆。没办法不发呆,中午饭大家都只吃了一点残存的剩饭,而且是最后的剩饭,晚餐已经再无着落了。我不敢对东宫西宫说,我们不是城市居民,居委会即使领到救灾物资,也不会发放到我们手里。

  从客厅的半个窗户看出去,远处的文峰塔在灰色的天幕下泛着白光。这座建于明代的九层石塔,是这座城市的八景之一,称为文峰夕照。最早出资建造的人是本地陶氏的子孙,当时在外地,官做到甘肃按察使。据说建塔是为了镇住剑江每年泛滥的洪水,但据我在塔基下看到的碑文,有“一枝健笔钟灵秀,振起人文冠斗南”的诗句,说明这是与期盼故乡文人辈出相关的。此时,那塔上覆着厚厚的的冰雪,不知什么人放断了线的风筝缠绕在塔尖上,像一只冻死的蝴蝶,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风筝,我突然想到屋里的东宫和西宫,心里打了一个冷战。我虽然和他们不是亲人,但是命运把我们连在了一起,她们的生存,今天的晚餐,明天的命运,都让我突然感到自己肩负的重量,憎恨自己的无能。

  东宫在屋里咳嗽了一声,我被吓了一跳。看看室内,除了桌上一个空空的白铁水壶,几只摞在一起还没有水来洗的碗,以及东宫那只盖子上贴着一只蝴蝶图案的保温杯,再无长物。西宫长长的哼了一声,到底是在哭还是在唱歌,我已来不及深究。我告诉自己:再不想办法,我们都会死。

  我叮嘱东宫西宫都别出门,怕她们到外面去滑倒受伤,然后拎着一只塑料桶出了门。山路既陡且滑,加上厚厚的凝冻,行走十分困难。我把稻草捆在鞋上,头上套的是东宫用粗毛线织的圆筒式的帽子,两只手套是西宫的手艺,这都是她们最近呆在家里的杰作。在东山的半山腰,茂密的森林下就是青云湖,我要去打一桶水来,顺路再捡些干柴。目前当然是没有饭食可做了,但至少能生火取暖,烧一锅开水喝吧。

  返回的途中,我拎着水桶,将柴禾用一根藤条捆着套在脖子上拉着走。快到山下时,我抱着水桶,几乎是屁股贴地滑行下来,那捆柴禾像雪橇一样,在身后呼呼生风地追着我。到达院子里时,一个女人正从楼里出来,她看着我这副样子,既吃惊又有些好笑。这位女士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毛皮帽下是一张年轻而漂亮的脸,她这身打扮让我想起电视剧雪山飞狐里面的某一个角色。她看了我一下,说正要去我们那里,说着将一包东西递给我。看我有些迟疑,她说,这是给你们救急的一点东西,我们是邻居呢,收下吧,再有什么难处可以和我说。我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不知所措。但是看她的真诚和善意,加上我们所处的绝境,我接下了她的东西,并向她致谢。

  吃晚饭时,我回想着她说也是我们的女房东那句话,实在有些不懂,后来是东宫说了她的情况才让我明白过来。原来我们的房东,最早只是社区建筑队的一个经理,后来经营房地产获得成功,再后来又发展到拥有矿山、加油站,还在农村信用社入股成了大股东。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两个夫人、四个孩子,并且能相安无事地和睦相处。

  这真是怪事!我说。西宫说,这有什么啊,现在成功男人都这样,车子多、房子大、老婆儿女多,所有的资源都围绕着他们配置呢。东宫说,房东其实不是坏人,他是为了传宗接代才这样的,我听加油站的人说,他的一号夫人连续生了三个女儿,最后让他绝望了,才和这位二号夫人来往,说好生个儿子就给她五十万元,然后一拍两散。谁知这二号夫人不仅漂亮,而且心地善良,房东实在舍不得,才在外面悄悄租了房子,留她下来抚养儿子。后来一号夫人知道了,闹了多次,房东被逼急了要和她离婚,而且不分给家产,一号夫人只得让步了。我和西宫听了都感到惊奇,难道这样不犯法吗?东宫说,这你们就别为他操心了,现在的有钱人什么办不到。又说,这个二号夫人是前几天才搬进来的,别说我们,就是他家的保姆对她都还不熟悉。

  第二天就是除夕,我起了个大早。实在没事可做,想想毕竟是过年了,就操起毛笔,写了一副大红春联贴在门上。联语是我根据这座城市的景物胡诌的:百子桥头听风雨,东山顶上观水流。横批因为无处可贴,就免了。东宫西宫被我吵醒后也起来了,看到门上的春联,一边念一边拍着手说,皇上你太有才了,你这是御笔,不简单的啊!我对她们眨眼笑笑,走上院子里去活动身体。

  房东家的这幢五层楼其实是个别墅,屋顶上红色的琉璃瓦早被白雪覆盖了,花园里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径,此时也冻得硬邦邦的,中间那座飞檐翘角的凉亭,在夏天应该是喝茶赏月和观水的好地方。搬来的这几个月,我因忙于工作和生计,对这些都没有仔细看过。我注意看了楼下停的车,除了那辆黑色路虎,旁边是两辆奥迪,已经看得眼熟的那辆红色的车牌号是11111,那是一号夫人的座驾,而新来的另一辆白色的车牌号是22222,显然就是二号夫人的了。看来真如东宫所说,这个家经过长久的磨合,已经慢慢变得非常和谐默契了,就连两位夫人座车的档次和车号,都分得清清楚楚,秩序井然。当然了,至于房东每天晚上在哪个屋子里睡觉,我是不知道的。

  我在院子里比划完太极四十八式后,感到暖和了许多,头上冒出阵阵白气。这时候,房东从三楼走下来,看到我就说,小伙子好身手,哪里学的,多久了?我说在学校学的,一年不到。他说你别欺我不懂,刚才看你的下式,没有两年以上功夫做不到的。他这一说,我就知道遇到行家了。以前我看房东,胖胖的身子,红润的脸膛,见到人未打招呼先是笑,很是讨人喜欢,今天他穿了运动服,摆开架势也练起了陈氏太极,那敏捷的一招一式,看了让人惊叹。他叫我再陪他练练,我欣然答应了。

  直到收势后,他才说,我小儿子来和我住了,今年就要上三年级,你能不能帮我辅导一下他的作文。我说恐怕不行啊,我太忙了,经常到处跑,怕耽误了你的公子。房东说,我就知道请不动你这位大记者,这样吧,也不用天天辅导,每周三次,都在晚上,我每月给你六百块劳务费,行不?我一算,每月至多辅导十二次,每次就有五十元,这个价位已经很不低了。他看我迟疑,自个说,其实我们再有很多钱,下一代不行也是白搭,就算你帮帮我吧。我说那行,但是要先说好,万一我真的一时没空,可以叫我的室友们来顶替,她们都是优秀毕业生呢。房东说,那就定了,今晚开始!

  我回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东宫和西宫,她们都很乐意。不仅是因为辅导费,还因为二号夫人送的那一袋米、两把面条。从当晚开始,房东的小儿子就成了我的学生。这孩子其实很聪明,一点就通了,辅导起来根本不费劲。没多久,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更重要的是,这个差点要了我们命的冬天,由于得到房东的格外照顾,我们安然挺过了百年一遇的大凝冻。

  

  当后山的小黄花星星点点绽放的时候,春天已越过冰封的河面和我们楼顶的残雪,安安稳稳地在东山上扎稳了脚跟。东宫重新去加油站上班了,西宫仍然坚持每天在家苦读,因为再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我不断地往乡村、工厂跑,采写那些民生新闻,实在忙的时候,辅导房东儿子的事就交给东宫或西宫。小家伙的作文正在突飞猛进,有一次还被老师作为范文拿到班上念。我和东宫还教他书法和绘画,当然是免费的。他们一家为此都很高兴,说有三个大学生精心传授,小儿子真有点像武侠电影里逐渐成长起来的大侠,汲取各家所长,到最后必定是超一流的高手了。

  房东有次特意请我们吃饭。席间他说,我们这些人是有一点钱,但是没社会地位,那年我儿子上小学报名时,老师调查家长,意在今后有什么事好找人帮忙。问到别的孩子家长干什么时,答的都是政府的科长、局长,或是医院的医生、主任,轮到问我儿子时,他还没开口,旁边的小同学就抢着为他回答说,他爸爸是个包工头,以前是个赶马车的。我儿子当时从学校哭着回来,问我为什么不当董事长、总经理。我们听了都有些想笑,但不敢笑。房东说,你们也不用笑话,这是真的,同时也提醒了我。从那以后,我成立了公司,自己当董事长,不管赚不赚钱,先给儿子对外有个体面的爸爸再说。说到这里,他频频举杯向我们敬酒,说我们现在刚出校门,暂时是艰难一些,但只要努力,找准方向,总会有出头之日。再说了,只要有了知识和文化,总有机会发达的。我们当然不怀疑他的诚恳和善意,但真要成为他那样的成功人士,这一生恐怕只能是痴人说梦。那晚上他喝多了,最后自个说,钱算什么,钱是狗屎,真的,是狗屎。你们别看我开着路虎很威风,其实我经常低三下气去求人,除了老婆,我几乎什么都送过。我早就看透了,这世道光有钱不行,我其实很悲惨的,这样的苦你们是体会不到的。说时拿起酒杯又猛喝了一口,一边抹着嘴一边说,有人说我讨两个老婆,还敢大张旗鼓住在一幢楼里,其实比我老婆多的人多了去了,只是没人看得到罢了。说着说着,他竟然双手蒙面哭了起来,而且哭得十分沉痛。我们看他喝太多了,又没办法劝他,就纷纷向他致谢,然后起身告辞。

  房东的话,勾起了我莫名其妙的沉思。他有两个老婆,而我连个女朋友也没有。他所说的那些苦,我是想吃也吃不到啊。其实我是完全可以和东宫做一次爱的,这不仅是因为我对她的付出感动了这个美丽的西北女子,而是她已经向我作出过明确的暗示。但是,我实在不能做这样的事,否则我们在困境中结下的金子般的友谊,顷刻就会灰飞烟灭,乃至我当初所有的付出,都成了居心叵测,那样的话,我就成天底下最卑鄙无耻的小人了。

  东宫向我暗示,是在铁哥来看西宫的那天晚上。西宫告诉我,她的男朋友最近要升职做主管了,我们听了都很高兴。我说西宫你一定要考上,否则他就跑了。西宫说,他敢!东宫说你别嘴硬,他在那里有机会升职,肯定不会想调过来了,你要是考不上,即使去和他在一个城市,那样的话也会很受伤的,保不准,呵呵……东宫没有再说,因为西宫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那天下午,铁哥来了。这小子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特意请我们到酒楼搓了一顿。吃完后,我和东宫知趣地和他们告别。这一晚,铁哥和西宫都没有回来。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因为他曾对我说过,按照计划,不出半年,一定要让西宫从女朋友升级为他的未婚妻。

  就是在那天晚上,东宫对我说,你的铁哥成了真正的皇上了,你这样想过吗?我当时吓了一跳,再看东宫时,她不再说了,合上手里的书本,从客厅的椅子上站起来,走进了她的房间。

  那一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得很多。我知道东宫其实也没有睡,我连她翻动书页,甚至呼吸的声音都能听见。我们这样长期地生活在一起,而且东宫和西宫又是这样貌美而不俗的女孩,我不敢说我没有想过。西宫嘛,当然已经不能乱想,但是东宫,各方面与我应该是相配的,而且我们在困境中又是这样默契地相互关照,即使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什么,我相信……但也正因为这样,我平时甚至连一句玩笑话都不敢说,更不能像房东一号夫人说的那样,东宫西宫,你们这些男人真不是个好东西,刚出校门就能学的这样坏。我想,她是真的体会不到我们的无奈,更无法明白几个天南海北的青年男女,怎么会日日夜夜住在一个屋子里而不发生任何事情。我正因为和东宫有着相似的家境,更不敢对她有任何妄想。我深知,要在这个城市里生存下去,我就不能娶东宫这样的人,因为仅仅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都要够我们挣扎一辈子。而不能给她幸福,甚至最起码的生活条件,我有什么资格说爱呢!街上房产商贴出的巨幅广告说,你可以不买房,但是你要能搞定丈母娘。我不用搞定丈母娘,恐怕也不用搞定东宫,我是他妈的搞不定我自己。我是很需要爱情,但我们首先更需要面包。我真实的想法,也许就是等到工作稳定后,回老家去娶那个邻村的姑娘,让她为我照顾风烛残年的双亲,给他们生一两个孙子,这就是我最切合实际的,而且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和要尽的孝道。所以,尽管东宫向我作出那样的暗示后,我做一次真正的皇上的想法,像剑江河里的水草,在一个个暗夜中不断地发芽、伸长,在水中飘来摇去搅得我心神不宁,尽管我知道那晚上她的门整夜都虚掩着,但是我心底的准则、未来命运的不确定性,都将我的手脚紧紧地捆住。

  

  东宫从加油员升为脱产的管理员后,她的咳嗽症状减轻了很多。离开了熏人的汽油味,加上加薪的喜悦和春天的滋润,她的脸开始红润起来,整天都是一副精神焕发的样子,并且买了新衣服。她本来就很美,现在更加楚楚动人了。

  变故就是在她当了管理员不久后发生的。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还没走到楼下,就听到一号夫人在屋里咆哮的声音。东宫在小声的申辩着什么,我只听到她说的没有,没有,我真的没有……一号夫人嘿嘿笑起来,接着大声的吼:什么狗屁没有,他抱你的录像我都亲眼看到了,你还敢抵赖?!

  我迅速跑下去,东宫被逼在客厅的一角,西宫在那里做着无效的劝解。看到我进来,一号夫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东宫对我说,就是这个烂婊子勾引我老公,我原想你们是有知识的大学生,才肯把房子低价租给你们,没想到老娘自己引狼入室了。我听了已明白了八九分,便强压住声调对她说,大姐你说话要讲证据,我相信她不会做这样的事。那女人说,我就是有证据,还是他们公司的人用手机录下来给我看的,这还会有假?她又骂了一会,东宫这时不再分辨,在那里嘤嘤地哭。我有满腔的怒火,但是无处可发。临走时,一号夫人说,你想傍大款也别到这里来,这里已经人满了。你们也不要住这里了,我实话说了吧,这地下室我以前是用来养狗的,因为潮湿狗老是脱毛,再加上这里冷清,我是想要点人气才出租的。

  等她气咻咻的走上去后,我才慢慢回过神来。他娘的,这房间原来是用来养狗的,我们还欢天喜地的搬来。不过我已来不及多想了。我问东宫,你和房东……到底……?东宫哭着指天发誓:绝对没有!

  后来东宫和我说,她当了管理员后,经常和房东出去应酬,有时下班回来,坐他的车次数也多了。手机录像的事,可能是前些天出去应酬时喝多了,看她醉得不省人事,房东急着抱起她上车送去医院,被公司的人录下来用来讨好一号夫人的。

  我相信东宫,但是没法去帮她解释。我想找房东解决这件事,否则我们真的没办法再住下去了。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房东还没有回来。傍晚看到他的车停在院子里,人却早已经上楼了。我正在打着腹稿,想着怎样去找房东说,没想到楼里却先爆发了。从吵闹的声音和各种家具被砸的响动看,这是一场规模不小的战争。房东一再大喊着滚,滚,滚。一号夫人也不甘示弱,说只要给他矿山或者银行的股份,她马上就走人。房东说,你休想!吵到后来,好像是二号夫人上去劝住了。

  这一夜,我实在睡不着,慢慢走上去,站在凉亭的暗影中,看远处楼房的万家灯火,看河水在夜幕中闪动的银光。背后的东山,夜风拂过森林发出阵阵呼啸。天空异常晴朗,星星在遥远的虚空不住地眨眼,仿佛在窥探这活色生香的人间。我想,我和东宫西宫在这座城市里读书、生活了四年多,应该是其中的一员了,这些楼房、街道、巷子都是我们所熟悉的,离我们近得伸手可及,但真要深究起来,其实离我们又是那样的遥远……

  东宫显然受了不小的刺激,第二天就病了,发起了高烧。我向主任请了假,和西宫把他送到医院,不断的安慰她,并一起骂那位可恶的一号夫人。东宫稍许清醒过来,叫我们别说了,换位思考,她也是受过伤害的人,有那样的想法很正常。连续输了三天液,东宫总算好起来了,她一直嚷着要出院,说医院里福尔马林的气味实在受不了。我知道她是怕昂贵的医药费。

  我下午从报社赶稿回来时,带来了东宫爱吃的酸汤粉,也有西宫的一份。看着她吃完后,我说东宫明天我们就要出院了,你好好睡一觉,要精神百倍地从这里走回去。东宫笑笑,不置可否。西宫把我拉到走廊上,悄悄对我说,那个一号夫人下午来过了。我有些吃惊,问她来干什么,道歉吗?西宫说不是,她来和东宫谈,还叫我回避。我问谈的什么?西宫说,那婆娘叫东宫走,离开这个城市,她愿意出十万元。还说如果已经怀上了孩子,就打下来,她再出十万,如果嫌少,还可以再加。我听了很奇怪,看来那个一号夫人永远也不会相信这只是一个误会,非要赶东宫走不可了。但是房东为什么不据理力争,为什么不说明真相呢?西宫说,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或者他们家通过那场战争,达成了某种默契,希望用钱来摆平事态,重新回到和谐的状态上。最后说,反正我相信东宫,她是冤枉的。我说,我也是。

  第二天早上,我因为有紧急采访,领了任务就到县里去了。我把东宫出院的事托给西宫,并拿出了仅有的几百元钱,说万一不够,我回来再想办法。当我正在乡镇拍摄支教大学生在农村小学上课的照片时,西宫打来电话说,东宫要走了。我很奇怪,为什么事前一点征兆没有就要走了,我问她要到哪里去,西宫说她不知什么时候在网上买了回家的火车票,现在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怎么劝也劝不住。我说那就别费劲了,车票都买了还怎么劝呢。我问了开车的时间,想想还能赶回来送她。

  当我风急火燎地从县里回来,又急急忙忙赶到火车站时,刚好看到列车出站时留下的尾巴。西宫看到我,从月台上跑过来,责怪我为何现在才来。我没有解释,也不想说路上堵车的事,只深深地看着渐行渐远的列车。我和西宫都有些悲戚,从车站走出来一路没有说话,心里像塞进了稻草堵得难受。毕竟大家同甘共苦这么久,东宫又是这样被迫走的,不由我们不为她遥远的旅程担心。

  从车站回到我们住的地方大约两公里,我们决定步行回去。我们走到了云宫花城的大桥上。这时正是早春,河水浅且清,站在桥上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飘动的水草,还有在水中不断翻腾、跳跃、转圈的小鱼。我指给西宫看,说那是白漂鱼,一有阳光就特别活跃。西宫说,那么就像是我们啦,我们也和这些鱼儿一样,在一条莫名其妙的河里,做莫名其妙的翻腾、跳跃、转圈,看起来其实也很快乐。我说那鱼叫“白漂”,不是“北漂”。再说,我们哪里是在作莫名其妙的转圈呢,我们不是都有自己的方向吗?我故意把话题岔开,是不想再说到东宫以及我们的今后而引起不快。西宫说,如果你今天赶得上,在车站,你会拥抱她吗?我说会,有什么嘛,这也许是我们一生中最后的拥抱呢,今后天各一方,恐怕再难见面了。正说着东宫,东宫的信息来了。我打开手机一看,是一句话:真想让你成为一次真正的皇上,这是对你这样的人的奖励!最后是一个调皮的笑脸。我看了哈哈大笑,西宫问我笑什么,笑得这样难看。我说笑东宫的短信。西宫说要看,我哪敢给她。西宫说我们三人还有什么秘密吗?说着一头奔过来要抢手机,我看实在躲不过,只好递给她,一边递一边悄悄摁下了删除键。西宫看到手机的空屏幕,气得要打我。我嘿嘿笑着说,这是国家秘密,不该看的秘密不能看,懂吗?

  我们一直沿着河堤走,绽出新芽的柳枝不时拂过头顶和面颊,弄得我很多次要弓着身子走过去。西宫说,其实你不让我看,我也知道是什么。我说绝不可能,你又不是下凡的神仙。话虽这样说,我其实很佩服西宫的,尤其是她的直觉,往往很准。聪明而又漂亮的女人往往都有这种直觉,但我不想和她把这个话题深谈下去。心里在想,在北上的列车上,那个满脸苍白倚着窗口的女孩,现在该是怎样的悲伤和落寞。西宫这时在悄悄的抹眼泪,这让我十分难受。西宫说,我真为她担心,这一去,她会有什么结果呢?她所有的奋斗、父母所有的付出岂不都付诸东流了?我说她这是回去养病,又不是去上前线,等身体养好了,相信她会重新振作起来,并拚出一个好前程的。就像你这样,不是考了第三名,就等着面试吗!西宫点点头,站在河岸上,对着将要沉没的夕阳,双手合十,默默地为东宫祈祷。她慢慢恢复平静后,仰脸看着漫天晚霞,叹了气说,但愿如此吧!我相信明天,或者后天,是她的、也是我们的又一个新的开始。

  从河堤顺着石阶走上公路时,西宫忽然对我说,你敢让我重复一下她的短信吗?我不置可否,主要是不愿意再谈东宫,以免勾起我们的感伤。西宫却自个喃喃的说了起来:我真想让你成为一次真正的皇上!说完,两眼紧盯着我问:是这样吗?是的!肯定是的!我没有作答,紧跑几步走上了公路。一辆的士车正好疾驰而来,看到我急欲穿过公路,拼命地打喇叭。车子飞驰过去的一刹那,司机将头伸出窗外对我骂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和他计较,而是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破例在街上吃了一次麻辣烫,吃完后天已经黑了,便又走回去。快到家时,我有些犯难了。由于东宫的离去,我们平衡的铁三角忽然被打破,现在我要再住这里的话,实在有些不妥。我对西宫说今晚要加班,写今天采访的稿件,而且今晚不一定回来了。西宫看着我,表情有些愕然,但明显不相信我说的话。

  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下的时候,西宫来了短信:虽然东宫走了,但你仍然可以成为皇上。别犯傻!我和东宫已经不一样了……

  我没敢再看第二遍,心跳得很厉害,生怕多看一眼就越过了那条警戒线。我几乎是咬着牙关掉了手机,枕着旧报纸叠成的枕头,将自己平摊开来,慢慢地就有了些睡意。在这个春意撩人的夜晚,我想我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了,至于明天在哪里睡,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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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

  韦昌国,布依族,贵州贞丰人,现居黔南。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二届高级作家研讨班学员。

  至今在《收获》《芳草》《民族文学》《时代文学》《山花》《创作与评论》《清明》《人民日报》《文艺报》等发表小说、散文、评论100余万字。著有散文集《另眼观潮》、小说集《城市灯光》《渡河》等4部。作品入选《2007中国最佳短篇小说》《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贵州新闻学大系》等。最新作品24集动画片《聪明的甲金》2017年4月获中国动漫领域最高奖“金猴奖”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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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栏目由多彩贵州网黔南站·夜郎文学杂志社共同主办

作者:韦昌国 编辑:赵梁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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